石榴籽:【太巧了!有空我们吃个饭?】【没想到高中毕业后这么快就见面了!】
过了几分钟,周莉莉回了消息。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我问了我爸,那天医疗器械展是最后一天,没我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服装节吧?有些客户傲得很,我会讲粤语,肯定能帮上忙。】
石榴籽:【好啊,太感谢啦~】
两个人分享了展会地址,在地图上研究半天,最后拟定了最合适的路线:
上午甄稚先去广告公司拿物料,坐几站公交车到医疗器械博览会和周莉莉碰面,附近找家店吃完早茶,再打车一起去服装节。
翌日清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广告公司知道她物料要得急,提前了一个小时开门营业,甄稚又恰好是个宜早不宜迟的人。
等她抵达医疗器械展的会场门口,时间还很早,胃里的早餐还没消化,再去吃早茶未免太可惜。
甄稚正这样想着,听见远远有人雀跃地喊她“学姐”,再抬起眼睛时,周莉莉已经扑棱着翅膀跳到了她面前。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莉莉吐吐舌头:“高三好辛苦,我想着法子偷懒。这不?本来想着放假回广东能免受学习之苦,没想到被我爸拉过来帮工。”
甄稚张望着会场里人头攒动的盛况,喃喃道:“好热闹……里面是现在国际上最高端的医疗器械吗?”
“学姐你在学医对吧?”周莉莉把自己的参展证挂到她脖子上,“反正现在吃午饭还太早,一起进去看看?”
“哈哈,恭敬不如从命。”
博览会虽然已近尾声,世界各地来的经销商、代理商以及医疗机构代表依然在各个展位上流连。
“我爸主要是对接外国公司的大型医疗器械,尤其是心脑血管相关的仪器。我爸妈听说你来粤东了,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一定要见你一面……”
周莉莉见甄稚半天没跟上,回头一看,见她停留在一个围着很多人的展位外围,就走过去和她一起凑热闹。
展位销售正在演示一台新型护理床。她请来一个观众躺在床上,按动手边的按钮,由几块活动板组成的床板依次活动,帮助护理床上的病人翻身、起背、抬落腿。
甄稚看得入迷,对曾经的室友说:“我爷爷常年卧床,家里根本离不开人,隔一会儿就要帮忙翻身,不然要长褥疮。”
周莉莉点头:“之前我阿婆住院,我去医院看望她。隔壁床的老人子女不孝,请的护工也是见人下菜碟,经常偷懒。老人长的褥疮烂到见骨,疼得从早呻吟到晚,我阿婆被吵得睡不着觉,又可怜她。”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爷爷一直被照顾得很好,按时透析、吃药,中秋节一见,人也干净清爽。想必三伯和岳阿姨是相当辛苦。
甄稚忍不住说:“如果能买一张这样的护理床,不仅能活动更频繁,家人也能轻松些。”
她走过去问销售价格,果然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但如果禾女服饰能继续保持盈利增速,她在学校勤工俭学,再凑点压岁钱,明年年底大概就够了。
想到这里,甄稚欣然向销售要了名片。
两个人继续边逛边聊天,走到一间展位时,有人朗声唤着“莉莉”。
遗传果然强大,甄稚只看了一眼,就猜到面前乐呵呵的中年男人是周莉莉的爸爸。
“爸,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寝室特别好的学姐,甄稚。”
“你好你好,小同学,我是莉莉的爸爸。”周父谦和地伸出两只手和甄稚握手,“莉莉住校的时候,多亏你有照顾。”
周父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甄稚反应了半天才听懂。想必他说的照顾,是和年初的“非典”有关。
“哪里,我们寝室平时都是互相帮助的,叔叔您别客气。”
周父的普通话实在蹩脚,于是转头用粤语问周莉莉她们今天的安排。今天展会工作还需收尾,于是约好在甄稚离开粤东前,再找一家饭店做东。
甄稚听不懂粤语,所以在他们父女聊天时,就随便打量着周父的展位。
展示台上躺着一个假人模型,旁边放置的几个方形机器很熟悉,竟然是自动体外除颤仪(AED)。这个机器她见过。两年前她非要拉着岳山川,一起去参加医院的急救公益培训课,当时主讲医生说,国内还没引进。
“小同学,你对这个感兴趣?”周父注意到她的目光所在。
周莉莉立刻插嘴:“我学姐现在可是医学院的高材生!”
“周叔叔,请问这个是真的AED,还是演示模型?”甄稚盯着假人胸前的贴片。
“假人身上的是演示模型,只有语音提示,没有电流。”周父指了指旁边,“其他的AED都是真正的样机,刚才一直插着充电,随时都能用的。”
甄稚顿时来了兴趣,看见展台上还有别的医疗器械,都是她尚未在学校里见过的,忍不住东问西问。周父在医疗领域深耕数十年,算是半个医生,聊天让甄稚受益匪浅。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午饭吧?附近有一家特别好的早茶,再晚估计要排队了。”
周莉莉早就听得呵欠连天,一看手表两根指针重合在十二点,立刻拉甄稚的胳膊,要把她往展会门口的方向带。
又和父亲说,“爸,你也快别说了,说这么多不累的?”
周父无奈地对甄稚笑道:“我这个女儿,从小被惯坏了。”
甄稚挺羡慕这样的父女关系。周莉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细数粤东的美食和景点,她回得很敷衍,满脑子都是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生活的点滴。
已是正午时分,会展中心没定午休时间,依然有不少西装革履的人们进进出出。也有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两只手各拎一提盒饭,步履匆匆。
“这边不好打车,我们要绕到侧门去。”
甄稚正要跟着周莉莉绕到会场侧边,忽然听见不远处发出一阵骚动。会场前的临时停车区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车门敞开着,已是凑上来一圈围观人群。
“快叫救护车!”
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冲破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递到甄稚她们的耳边。
甄稚感觉大脑里有一根弦被拨动,踌躇着不知是去是留。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拉着周莉莉,已然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商务车旁边的空地上,仰面躺着一位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皮肤苍白如纸,口唇已经有发绀的迹象。
甄稚在她面前蹲下,扒开眼皮查看已经微微放大的瞳孔,又并起手指在颈动脉按了一会儿。
“心搏骤停……叫救护车了吗?”
她抬起头搜寻患者的亲属,旁边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连连点头:“已经打、打过电话了。”
男人似乎是司机,忘记摘掉白手套,神色紧绷地擦着脑门上晶亮的汗水。
“莉莉,帮我借一台AED出来,动作要快!”
吩咐之间,甄稚已经跪在女人的身侧,把上衣全部撩起来。
一位优雅得体的女士在市井街头袒露上身,围观的人群中自然有不怀好意的异性,后排甚至还有人踮起脚。
司机显然慌了神,一脸窘迫地避开目光。他想要阻止甄稚,又觉得不妥,只好挥着厚重的手掌驱散人群。
甄稚头脑一片空白,在记忆里努力搜寻心肺复苏术的要点。她懊恼自己只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准医生都算不上,不由开始后悔刚才不假思索地站出来——
如果被在场的人知道,她对CPR的了解仅来自多年前的医院公益培训,甚至,她从未做成功过……这些人会作何反应?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将双手交叠,跪立起身,反复深呼吸两三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准患者胸骨中心,开始用力向下按压。
“让一下让一下!学姐,AED借来了!”
周莉莉气喘吁吁地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把一台AED放在她手边。
“请按照图示粘贴电极片。”
“正在分析患者心率情况。”
甄稚忽然感觉周围的世界在离她远去,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变成她无法接收的赫兹频率,周遭的色彩也模糊成高温下的油彩,融化为斑驳的色块。
“自动充电中。”
她突然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飘起来,悬浮在空中,等一阵狂风带着她降落,她已经在市人民医院。灯光柔和,苏医生站在讲台上耐心讲解,而岳山川就在她身边,百无聊赖地拉着地上假人模型的衣服拉链。
“请按下红色按钮,开始除颤。周围人员请勿触碰患者身体。”
甄稚伸开手臂,把凑在旁边的司机和周莉莉隔得更远,按下按钮。
第一次除颤完毕,甄稚再次跪立,继续用最大的力气做心肺按压。不过才持续了两分钟,她全身已经被汗水浸湿,发丝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缸里捞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