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63)

  甄稚找到一本签署日期最近的借款合同,几张借条,零零散散的银行流水单。收拾好这些,她拿去巷口的复印店备份,在夕阳西下时回了家。

  ——父亲还是没回家。就算是出差,也不该这么久。

  他消失了,彻底逃离了血红的恐吓信、时刻监视的镜头。

  极不安稳的薄眠。翌日,甄稚困倦地推开四合院的门,胡海宽已经在红墙边等她了。

  “怎么样了?”他递过来一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还行,在保险柜里找到一些单据,不知道能不能算出是非法借贷。”

  她接过包子,隔着塑料袋捻了一个塞进嘴里。薄皮小笼包轻盈得像个丝质口袋,内馅居然是莲藕,汤汁鲜亮。

  “好好吃!”甄稚两眼放光,“南鼓巷哪家?我怎么从来没买到过?”

  胡海宽眼睛里的笑意浅淡:“另一头,离我家比较近。我每天都可以帮你带。”

  “那多不好意思。”她嘴里说着,行动上却不客气,一口一个像在抽奖,海带、土豆火腿和豆角,口味不尽相同。

  两人先后踏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来。甄稚擦了擦手,把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文件拿给他看。

  胡海宽一看见数字就跃跃欲试,坐直身体,对照着合同、银行流水单和欠条开始飞快心算。

  “有点奇怪,合同上的金额和流水单对不上。”胡海宽眉头微蹙,“确定是这本合同吗?”

  甄稚被他问得也有些码不准:“我回去再找找,看其他地方有没有。”

  两个人站在校园的岔路口,甄稚正要和他告别,独自去高二教学楼,他却转身和她往同一个方向。

  “我去教室后的图书角再拿本书看。”

  高一某次班会课上,为了响应“全国读书日”的号召,老范提倡大家把家里的二手书贡献出来,在教室角落的铁皮柜置办成“图书角”。

  平时课业重,回家后忙着做作业到深夜,很少有人光顾图书角。没想到班上唯一的奥赛生,偶尔还会来教室借书。

  “这学期我和杜若往图书角新放了几本书。”甄稚边走边和他聊天,“你看过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吗?我看了好几遍,特别喜欢。”

  四月清晨的熹光穿过树叶,静静地照在胡海宽的侧脸。

  “没有。”他笑着说,“那我这次就借这本吧。”

  上午两节课结束,大课间要去操场做广播体操,甄稚用从副食店带的零食“贿赂”了文娱委员,得以和杜若两个人留在教室。

  “我都带来了,但是大胡说金额对不上,所以可能不完整。”

  甄稚把档案袋交给她,“除了合同那些,里面有张纸上记着几个电话号码,估计是催债人的。能不能让程全想办法帮忙查一下,看能不能对上欠条上的人名?”

  “好。”

  过了几天,二中和七中的联合运动会举办,这次的场地是在七中。

  经过了去年的事情,老范没有强制让学生报名参加体育项目,所以甄稚得以过两天悠闲日子。

  她和杜若溜出校门,去了“夏至”水吧。店里的小电视在播放台剧《薰衣草》。

  程全已经在角落的卡座等她们了,提前给每人点了一杯草莓奶茶。

  “我帮你查了,这个事情吧,比想象中复杂。”

  他把档案袋推给甄稚,叼着吸管享用草莓香精,糯米珍珠一颗颗均匀上行。

  “怎么说?”甄稚绕开档案袋封口处的8字绳。

  程全清了清嗓子:“我学法律的朋友帮你看过了,说这个合同很有可能是阴阳合同。你看,首先合同上规定的每月还款日期、还款金额,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

  甄稚随口问:“因为我爸还不上?”

  “不,你爸还的比合同上规定的要多两倍。”程全给她指合同上的相关条款,“这可能吗?”

  杜若小声说:“如果是阴阳合同,那证据就很难收集了……”

  “还有,合同上写的放贷主体是企业,对吧?”程全把合同翻到第一页,“但是我找人查了,他们公司法人是个农村老太太,今年都八十了。反而是催款的手机号机主,和这几张欠条上的名字相符。”

  甄稚大致听懂了,皱着眉低头搅动吸管,看那些黑色的珍珠在漩涡中浮沉。

  “所以说其实对方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放贷可能会被查,所以在借款时用了各种手段,让我们难以收集证据?”

  程全点头:“对。”

  甄稚的心恹恹地落下去。窗外柳枝吐新绿,春色怡人,她却没被这明媚感染半分。

  “不过你也别气馁。”程全屈着手指关节在她面前敲了敲,“我那个懂法律的朋友说,对方这种行为基本能板上钉钉,非法放贷八九不离十。他还根据存折上的金额变动、每个月的还款金额帮你算过了,高利贷没跑。”

  杜若也附和道:“等你爸爸回来,你可以明着和他讨论这个事。他那里肯定能有别的证据。”

  甄稚听了点点头,心情多云转晴,杯子里的奶茶似乎也变甜了。

  她兀自琢磨了一阵,又问程全:“你那个‘懂法的朋友’,不会在上海吧?”

  “……你别怪我,我是真的没法子。”程全破罐子破摔,拄着额头无奈道,“行啦,我说!所有事情都是岳山川在做——我哪里懂这些?”

  他神色不自然地补充道,“岳山川还让我转告你,他之后还会帮你写起诉书,让你别担心。”

  甄稚忽然感觉微风拂过,窗外的抽芽的柳条伸进来,在她的心湖上拨弄。

  年少的心事总是复杂,带着悸动,也带着埋怨。

  “他是不是从小就这么神经?”她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在QQ上直接和我说,会死吗?”

  “你们这别扭闹得够久的。”程全耸耸肩,“你也别怪他。他那时有多期待和你一起去上海,说出来你肯定不会信——找我出来喝酒喝大了,抱着我的脖子一顿亲,吓得我一拐子把他撂地上。”

  甄稚心里泛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叼着吸管喝奶茶缓解尴尬。杯子立刻空了一半。

  “……那他一直不理我,什么意思?我以为他上大学潇洒得很。”良久,她小声说。

  “你学习任务重,他又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除了聊QQ,还能干啥?”

  程全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杜若,意在沛公,“他是想让你乖乖学习,等毕业了再说。”

  “噢。”甄稚拄着腮,开始歪着脑袋发愣。

  运动会结束得早,下午四点多,胡海宽陪着她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你忙着数学竞赛,还有时间看课外书吗?”甄稚随口问他。

  “做题累了也需要换换脑子。”胡海宽见她额角沁出细汗,站起来把她旁边的车窗打开,“《城南旧事》挺好看的,谢谢你的推荐。”

  甄稚又问:“看到哪儿啦?”

  “看得慢,好不容易才看到《爸爸的花儿落了》。”

  两个人沿着南鼓巷的树荫慢慢往回走。傍晚时分,藏在树冠里的鸟儿们尤其活泼,叽喳不停。他们走在树下,像是闯入了无数个吵架的鸟类家庭。

  “我们家也经常吵架,但是几家亲戚关系近,吵不散。”甄稚忽然感慨。

  胡海宽笑着说:“热闹点儿挺好。我看你们家外墙也是漆成了红色,挺别具一格的,看着热闹又喜庆。”

  “那是我爷爷的主意。红墙是好看,时不时就有外地游客,站在我家墙跟前拍照。”

  聊着天往回走,路途也没那么遥远了。

  他们快靠近那红墙时,远远地看见一些邻居围在四合院前,指指点点,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等甄稚走近一看,邻居们正在讨论的,正是那一堵红墙。变得污糟凌乱、被人乱涂乱画的红墙。

  墙上被人蘸着黑色油漆,像刮腻子那般大剌剌地在红墙上刷着巨大、丑陋的字:

  【甄老赖之家!欠债还钱!】

  甄稚木然地眨了眨眼睛,向胡海宽挥手道别:“今天也谢谢你。明天见!”

  说罢,她有意忽略掉邻居异样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拐弯,推开四合院的大门走进去。

  或许是她到家的时间比以往都早,寂静的院子里,除了那棵伸直枝干汲取季春的石榴树,石板路上滚轮声隆隆,回来偷偷收拾行李的甄青松,正好和她迎面撞上。

  “爸!”甄稚伸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不准走!”

  第50章

  花落

  “嘘!”甄青松吓得赶紧去捂住女儿的嘴,说话声如蚊蚋,“小点声儿,你三伯在里屋照顾你爷爷呢!”甄稚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我不仅要大声,我还要喊,让全家人都知道你回来了!”说罢她清了清嗓子,膝盖微蹲气沉丹田,仰头作势要引吭高歌。甄青松顾不得拖行李箱,在她蓄势待发时,一把将她拉到小院堆杂物的墙角:“疯了你?生怕催债的不知道我在这儿?”“爸你也知道自己在被‘追杀’啊?”甄稚甩开他,“恐吓信、跟踪,现在外面的墙都被涂满了——邻居全在看咱们笑话,爷爷怎么受得了?爸,你这么多天到哪儿去当鸵鸟了?”她终于能仔细打量眼前的父亲,却也发现,他的模样实在让人唏嘘:头发很多天没打理,又冒出许多白发,迎风乱翘着;胡子拉碴,发白起皮的嘴唇周围一圈灰黑。无论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被汗渍和灰尘填满的皱纹,都能看出他躲债的这段时间,过得有多糟糕。但父亲无赖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就算像个流浪汉,也不妨碍他叉着腰继续高谈阔论:“我要是不躲,你们才没个安生日子!那帮孙子,一个个的好勇斗狠,社会上的败类!我这回再去外地避避风头,时间一长他们找不到,也只能作罢了……”甄稚忽然注意到他指点江山的手,怔怔地说:“爸,你的手……”甄青松一愣,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继续打马虎眼:“嗨呀,跑的时候不小心撞着了。”她看得很清楚。虽然包着纱布,但还是能看出来小指明显短了一截。“爸,别躲了。”甄稚觉得喉咙发紧,艰涩地说,“你去和爷爷说实话,然后把股票卖了,再想想别的办法,把该还的钱凑齐了。至于多的利息,实在还不上,你把和那些人往来的证据都找出来,我们去找律师、打官司。”她语气动容,甄青松也很难再故作轻松。他单手叉着腰在阴凉里站了一会儿,站乏了就换另一边,仰着脖子望向漫天晚霞,似乎内心在激烈地缠斗。一阵大风刮来,石榴树枝叶簌簌,抖落下许多残花。“这回吧……特别棘手。”甄青松咬着牙“啧”了一声,终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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