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59)

  甄稚在二楼看见那辆红旗车停在明珠商场的门口,林泽楷指挥着司机把后备箱的两个开业花篮搬出来,就乘扶梯下去帮忙。

  “嗯。”林泽楷避开她直视的眼睛,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又见面了。”

  甄稚指挥着花店职员把一排花篮排布整齐,看了看贺卡,居然还有一张落款是杜氏现捞店。

  她心里觉得温暖,和林泽楷说话时语气也柔了几分:“上次去天津看你,你怎么会坐轮椅?”

  “不碍事,就是在病床上躺了太久,肌肉有些萎缩。”林泽楷胸口那块羊脂玉的玉佛坠子莹润洁白,“医生要我多活动,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下午要不要一起滑冰?”甄稚说,“冬奥会带起了全民运动,什刹海的冰场热闹得很。”

  或许是想到了之前在地坛公园没能如愿的旱冰,林泽楷愣了愣,许久才说了句“好”。

  “行,那我进去帮忙了。”甄稚态度比较冷淡,“中午一起在附近吃个饭?我二姑要感谢一下送开业花篮的朋友们。嘉禾姐也在。”

  “……不用了,还有事要忙。”林泽楷补了一句,“下午什刹海后海见。”

  虽然订制的假肢很贴合,但瓷砖地面光滑,甄稚怕嘉禾摔跤,就让她坐在收银台招呼顾客,自己在储藏室清货,填库存盘点单。

  店铺只是简装修,重新粉刷了墙面,安上明亮的几何吊灯。嘉禾不让买贴墙面的全身镜,而是去批发市场扛回来一块倾斜的镜子,说是显腿长。

  “开业大酬宾,全场9折,满300元再送一条价值20元的围巾。”

  甄含琅正在指挥广告店的美工在铜版纸上用POP字体写广告,嘉禾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不能这么写,要改一下。”

  “为什么?”

  嘉禾说:“20元的围巾,人家一听,会觉得你送得太便宜了。”

  “要我送100元的我也送不起呀!”甄含琅听着直犯难。

  “满300元再加1元,可换购围巾一条。”赵嘉禾对美工说,“这么写。”

  甄含琅仔细一品,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禁喜笑颜开:“我女儿倒是挺会做生意。”

  “那是遗传了你。”赵嘉禾笑道。

  半天的试营业销量还不错,或许是那面魔镜的功劳,光是牛仔裤就卖出了十条。

  羽绒服虽然卖得不多,但有顾客进来询问,能不能给旧羽绒服的翻新、充绒,这又让人看见了商机。

  中午的便饭设在明珠商场附近的中餐馆,虽然不如京园饭店正式,但小碗菜自助拿取,胜在选择多,接地气。

  以前服装厂是甄青松当一把手,甄老爷子几个孩子明争暗斗,连带着陈留芳也很少和两位姑姐来往。离婚以后,她不仅和甄含琅约着逛了几次街,今天还送来了一对开业花篮。

  “依我看,嘉禾这么会做生意,不如去重新考个金融或者商贸专业。”陈留芳兴致上来了,居然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她话里没明说的意思,也在惋惜嘉禾因车祸少了一条腿。戏剧学院本就是美女云集,这下会更难出头。

  “小舅妈,高中离我太久远了,那些知识捡不起来的。”赵嘉禾无所谓地笑笑说,“我知道您觉着可惜,但我都看开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甄稚端了鱼香茄子和醋熘白菜的小碗菜过来,正好听见家人在谈论自己。

  陈留芳说:“今年不都加入WTO了吗?让小石榴去读国际贸易。我听说美国的衣服样式可难看,还卖得死贵。”

  “她志不在此,想读医学院。”

  赵嘉禾换了个坐姿,用假肢跷着二郎腿,在桌子底下碰到了甄稚她都没感觉,“她跟我和张秋提过好几回,说如果二姑能把工厂经营好,她就不用学工商管理了。听到没?妈,你可得争气。”

  “姐,这是我的秘密,你怎么能到处说?”甄稚假装生气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不过呢如果姐要做生意,需要我鼎力相助,那甭管什么国际贸易、工商管理,就算是开卡车我都去学!”

  甄稚贯会伶牙俐齿逗长辈开心,小餐馆里充斥着欢声笑语,是服装店开业的好兆头。

  下午北京西城区又飘起了白头雪。还好不是化雪天,不然肯定冻得人惫懒,不想出门。

  什刹海已经是挤挤挨挨,前海和后海的冰场上都是游客。

  在前海冰场,可以看到北京中轴线上的钟楼和鼓楼,风景独好,又能租单人、双人冰车和冰上自行车,大多是休闲娱乐的游客在嬉戏。

  后海的冰场才是供人溜冰的场地。甄稚见差不多到了和林泽楷约定的时间,就一个人先去租了冰鞋。

  坐在长凳上弯着腰系鞋带时,一个人提着男款冰鞋坐到她旁边。

  “泽楷哥,你会滑真冰吗?”她看了一眼来人。

  林泽楷低着头整理鞋带:“应该会吧。之前我和朋友去怀北滑雪场,一年要去四五回。”

  “滑雪和滑冰是两码事,旱冰和真冰也完全不同。”甄稚穿着冰刀鞋站起来,围着长凳滑了一个圈,“人应该对不了解的事物怀有虚心,且更应该对生命充满敬畏。”

  她横过一只脚,稳稳停在林泽楷面前,“你站起来试试。如果不行,我可以带着你滑。”

  林泽楷扶着长凳扶手慢慢站起来,只觉得脚下冰刀硬挺感明显,仿佛踩在刀刃上,很难掌握平衡。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他犹豫了一下,用力握住了甄稚的手。

  “你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脚下,目光往前看——你就想象自己在正常走路,只是摩擦力很小。”

  甄稚把他的两只小臂都托着,倒着往冰场里滑。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微弱,灰蒙蒙的雪在视线前笼上一层病翳,愈发看不清这个世界。

  一些灵活的冰舞者从他们身边经过,让林泽楷觉得,自己仿佛在蹒跚学步。他不确定,到底是滑冰太难,还是自己小腿的肌肉萎缩还未痊愈。

  “泽楷哥,你在川藏线上开车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算是个初学者?”

  甄稚忽然语气淡漠地开口。

  林泽楷心里一惊,恐惧感如同滴在湖面上的汽油,无法溶解消失,而是在灼灼烈日下幻化出复杂的斑斓。

  “……出事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他的眼眸黯淡下来,“我本来没想开车,但是我们离住宿还有一百多公里。我朋友开了一整天的车已经非常疲惫,喝了三罐红牛都不顶用。”

  甄稚沉默地扶着他,沿着冰场的外围慢慢向前移动。

  “我姐做完手术,直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她。”良久,她咬着下嘴唇说,“你爷爷给的医药费到了,凯达广场五年的租金也免了……这些就够了吗?你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林泽楷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

  他推开甄稚,一个人默默地往前滑着,颤抖而笨拙。脚下的冰刀在身体的重压下,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滑去,他虚弱的腿颤抖着,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冰面上。

  “我不敢……我不敢见她。”林泽楷双手掩面,怆然泪下,“都是我的错!怪我!是我太过狂妄自大,我毁了所有人……嘉禾她是要当模特、当电影明星的,可我害她失去一条腿!”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哭号声悲恸嘶哑,让所有滑冰经过的人们侧目。

  “我二姐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坚强、最乐观的……但她不是不会哭,她只是背着我们哭,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甄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来,看着他跪在地上像一只鸵鸟把脸压在掌心里,只觉得北风耳畔北风呼啸,让人心里酸凉。

  “听说你元宵节之后就要去英国读书了。”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林泽楷,这就是你的‘喜欢’吗——离开这个伤心地,永远不回来,让时间治愈一切?”

  该怎么去形容她心目中的林泽楷呢?

  曾几何时,林泽楷是那么遥远,是一切优秀完美的代名词,即便是风尘仆仆出现在火车站,也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存在。

  现在……

  甄稚不愿再逼迫他,当众剖析自己的过错。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慢慢后退,灵巧地在冰面上转了个圈,背着手独自向前徜徉。

  冷风割面,她在凛冽中感觉到头脑极度清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圆里一直向前,直到把对他的那一丝仰慕遗忘在遥远的过去。

  而他依然在原地搁浅。

  第47章

  恐吓信

  红叶服饰在明珠商场的店铺,第一个月销量极好,邻近的服装店店主时常带些瓜果小食,来向嘉禾取生意经。年后恰逢房东要给儿子置办婚房,手头急用钱,提出预交半年房租可享八折优惠。甄含琅琢磨着划算,就让甄稚陪着她一起去交了半年的房租。当时她们谁都没料到,蒸蒸日上的服装店,会在三个月内迅速倒闭。但这些都是后话。彼时的北京才开春,乍暖还寒,但很快气温就会直线上升。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这天清晨,岳明心数了几百块钱,请甄稚有空时帮忙去商场买几件换季春装,和她亲手做的红豆馅青团一起寄到上海。“岳山川到底穿什么码?”甄稚把钱揣进兜里,“前几次去商场我都是凭印象,但他太久没回来,且不说有没有变化,他原来的样子我都快不记得了。”岳明心正站在别院的门廊里,指挥送货的师傅把几箱汽水从面包车的后备箱搬下来。“小川这孩子脾气倔。你放心,明年我肯定把他拽回北京过年。”岳明心清点了一下货物,对师傅说,“够数,签单吧。”“老板娘,要不……加十元,给您搬进店里?”司机师傅看着老实,两只手忐忑地摆弄着发灰的线手套“……行。”岳明心瞥一眼他同样发灰的鬓角,抽出两张十元,“还有,我不是老板娘,我是老板。”“噢噢好,谢谢老板。”司机双手接过钱揣进后裤兜,忙不迭开始弯腰搬货。岳明心想起刚刚的话题,拿起挂在车门上的硬垫板,一边签单一边和甄稚说:“你不是有他电话号码么?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他现在的衣服尺码了?”“我才不打呢。”甄稚从周转箱里抽出一支汽水,在墙角把瓶盖撬开,“高中课业那么紧张,我可没空。”两个小朋友又闹别扭,岳明心只觉得好笑:“你要是不想打电话,可以给小川写信。他有好几套《壬午年》纪念邮票呢,回信的时候我让他给你贴上。”甄稚听了不免有些心动。马年邮票在元旦后发行,正赶上她期末考试,她央求父亲帮她买。结果她那不靠谱的爹又忘了,气得她那晚待在卧室里,都没出来吃饭。“……好嘛。”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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