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12)

  老爷子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甄稚感觉自己成了留守儿童。

  每天早餐是在路边买一个包子和茶叶蛋,中午在高中的食堂打饭,晚上则是去别院尝尝岳明心的手艺,或者去戏剧学院找赵嘉禾拿饭卡。至于其他人,基本都在医院守着老爷子。

  “我最近也和你差不多。我妈一下班就往医院跑,只回家睡个觉。”别人忙着贴秋膘,赵嘉禾却热衷于减肥,一碗寡淡的米汤配一小碟凉拌黄瓜就算晚饭,“唉,虚伪的人类啊……”

  甄稚不明所以:“大家对爷爷这么孝顺,不是挺好的吗?”

  “还不是为了趁此机会多刷点好感,日后多分点财产。要我说,一两个人守着姥爷就足够了,大家工作都忙,轮流守着,这才是正常的孝顺儿女。现在倒好,一大家子围在病床前,姥爷不觉得烦,护士都要烦死了。”赵嘉禾自顾自地说,“要我说,大姨和我妈真是拎不清。一天到晚就爱幻想。”

  甄稚埋头喝小米粥,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大姑和我妈,叫什么名字?”

  “含璋、含琅。”甄稚加了一句,“比三伯和我爸的名字好听。”

  “傻妹妹,你是真不知道这俩名字的含义呀。”赵嘉禾无奈地叹了口气,“文化人起名字就是不一样。放在农村,这俩名字就得是‘招娣’‘引娣’。”

  甄稚恍然大悟。难怪赵嘉禾一踏进甄家大院,就变成了浑身炸毛的猫,不怼人就嘴巴起泡,不挑事就浑身难受。原来是她从母亲的命运中明白了这个家族惯有的传统做派,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她能改变的只有她自己的态度。

  爷爷总说,张秋是风花雪月的任性小姐,嘉禾是油盐不进的没嘴葫芦,而甄稚是个镲锣,平日放在屋里好好的,趁人不注意突然咋呼一下,也能让人心悸好一会儿。

  ——比如说,趁着周末突然买张火车票去天津。

  但这一切其实是岳山川的馊主意。

  本来林泽楷在国庆节后一周就该收拾行李搬来南鼓巷,成为甄家大院的周末旅客,但甄老爷子之前因为冠心病发作,闹出很大动静,在医院里住了两周。等办好出院手续接回家,老爷子病去如抽丝,一群陪护也是积劳险成疾,一大家子半死不活地度过了几个寂静的周末,一时没人想起要开始办这位周末旅客的入住手续。

  甄稚把《阿兹卡班的囚徒》都看完了两遍,独自坐在书桌前用铅笔在草稿本上乱画。等回过神来,发现纸上写满了“木”,而这些密密麻麻的“木”,又组成了密密麻麻的“林”,吓得她赶紧把这一页扯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许多纷乱且离奇的想法。

  第二天,她率先睁开眼睛,默默等到闹铃响起,她第一时间从床上弹起来,按掉闹铃,飞快地穿衣服、洗漱、吃早饭,背上包出门。

  推开四合院的门,岳山川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我说你干脆换双鞋,老北京布鞋或是足力健。”甄稚无语地说,“怎么每天早晨都在系鞋带。”

  “编织鞋带很滑好不好。”岳山川强调一句,“N-I-K-E,耐克。”

  “喏,给你带的包子。”甄稚懒得理他,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我听三伯母说,你因为睡懒觉经常不吃早饭。就算是为了我的爱情,也请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好吧?”

  她话里有话,岳山川接过包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关心我。说吧,又要给我安排什么任务?”

  两人结成盟友,最初是因为林泽楷要搬来甄家大院,甄稚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两个人给这个密谋起了一个暗号:得月计划。

  甄稚说了关于“得月计划”被迫搁置的原因。岳山川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主人家没再邀请,林泽楷还有他爷爷怎么好主动提?反正那间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随时可以住人——你干脆去天津一趟,亲自把林泽楷接过来呗。”

  “啊?”甄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连上学都要人陪,你让我一个人去天津?”

  岳山川嗤笑:“你对某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我那是对一个优秀人类的纯粹欣赏,无关性别,更无关爱情。”甄稚狡辩。

  “那你远远观月就行了,干吗让我帮你猴子捞月。”

  甄稚跟着他踏上公交车,边买票边说,“你倒是这个月底就成年了,那我呢?我都不能单独坐火车,更别说还要在旅馆登记了。”

  “要我陪你去不?”

  岳山川在一个双人座坐下,甄稚也跟着坐到旁边。两人结伴上学放学这么久,第一次坐在同一排。

  “可以吗?”甄稚有不好的预感。一般这人主动提出要帮她做事,准没好事。

  岳山川一脸为难:“褚白露约我去市图书馆,正好就是这周六……”

  “怎么才能买通你?”甄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谈条件。

  “你明年春节收的压岁钱,”岳山川伸出一根小指,“得给我一半。”

  甄稚心痛万分,继续讨价还价:“我就不能先欠你一个愿望吗?”

  “你都欠我多少个愿望了,你是卧佛寺的锦鲤啊,还是红螺寺的乌龟?”岳山川把头瞥向窗外看风景,小指还伸着,“这事儿没商量!痛快点,要我陪还是不要?”

  甄稚气鼓鼓地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不情不愿地说:“成交。”

  岳山川想出的办法,就是先去找赵嘉禾借身份证,用来买火车票和酒店登记。至于周末两天不在家,可以事先和杜若串通好,对陈留芳宣称在杜若家住一晚上。

  “这么熟练,平时没少干这事吧?”甄稚佩服,“三伯母把你养这么大,真是辛苦了。”

  岳山川懒得理她,继续说:“我点到为止,具体怎么实施你自己想。”

  甄稚先去借身份证。之前她周末不想在家被盯着写作业,也向赵嘉禾借过身份证用来刷开戏剧学院图书馆的门禁。这回赵嘉禾根本没多问。

  第一关顺利完成。

  找杜若却没那么顺利。杜若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一撒谎她就眼神飘忽、语气发虚。甄稚又是买零食,又是请她喝巧克力奶,终于把她说得有一些动摇。

  “那你得给我提前写好稿子,我要多练习几遍再给阿姨打电话。”杜若嚼着泡泡糖,忽然话锋一转,“还有,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去天津找谁?男生还是女生?”

  甄稚无可奈何,只能和盘托出。杜若成为了继岳山川后第二个知道她思春期的人。

  万事俱备。周五晚上,听见隔壁父母的房间传来甄青松拉破风箱般的呼噜声,甄稚蹑手蹑脚地拧亮小夜灯,从床底下拉出红色轮箱,开始收拾周末去天津的行李。

  本来是一次不小的冒险,但可能因为有岳山川陪着,她觉得更像是去秋游,心情轻松畅快。

  第9章

  K2601

  K2601次列车的发车时间是凌晨4:35,所以甄稚收拾好行李箱,就立刻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路过客厅时,她没忘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说是一大早出门去人民公园晨跑,结束后再去文化宫打乒乓球,中午会在外面选一家干净卫生的中餐厅(绝非麦当劳或肯德基等快餐),下午再到杜若家写作业、给她过生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好学习锻炼身体。为了不让陈留芳怀疑,甄稚简直把字条写成了小作文,恨不得把自己这一天每分每秒的计划都写翔实。岳山川在胡同外的路灯下等她。轻装上阵,只背了一个书包。刚坐进计程车,甄稚的上下眼皮就黏在了一起。随着颠簸,脑袋偶尔撞到岳山川的肩膀上,把她硌醒过来,再一次靠回冰凉的车窗。凌晨的首都依然灯火通明,但路上车流稀少,一路畅通无阻。等红灯的时候,司机才有机会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这一对小年轻。岳山川被盯得浑身发毛,干脆抬起头,和后视镜里的那一双眼睛对视。“你们这是……私奔?”司机想起后备箱里的行李箱,犹豫着说,“你们这个年纪,还是要好好读书。谈恋爱么,不着急。”岳山川耸耸肩:“您说的哪儿的话。我们是没考上高中,要去亲戚介绍的电子厂打工。”司机这才不说话了。但甄稚已经被他们的谈话声吵醒,看着岳山川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她只觉得好笑。可能刚才溜出家时太紧张,等两人抵达火车站,甄稚感觉一路上腹部的隐隐作痛开始变得明显,几乎到胃痉挛的程度。或许是她眼神的飘忽显得心虚,又或许是她和赵嘉禾的长相实在有差别,入站口的查票员皱着眉头仔细核对身份证上的照片与面前这张脸,反复抬头几次,不确定地问:“旅客您好,请问身份证是你本人的吗?”“我……”甄稚痛苦地弯着腰,“哪里跟我不像?”“这照片上是双眼皮,但您这是单眼皮……”查票员歪着头又看了几眼。岳山川本来已经过了闸机,这时折返过来:“照片里化妆了,她现在是素颜。”查票员恍然大悟,把身份证还给甄稚,示意让她进站安检。甄稚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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