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语气云淡风轻,岳明心的眼神里却透着失落。
甄稚这才发现,记忆里那个风姿绰约、顾盼生姿的美人儿岳阿姨,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彼时两人在前厅阴凉的门檐下摆了两个小马扎,坐在小别院满树摇曳的花影下乘凉。爷爷年纪大觉反而变多了,一天好几顿瞌睡。甄稚一边和岳明心聊天,一边等爷爷午睡起床。
她们面前放着一张小板凳,上面搁着一只白瓷碗,盛满红玛瑙似的石榴颗儿。
“味道熟悉不?”岳明心见她往嘴里塞了几颗,笑着说,“就是隔壁四合院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每年七月,新邻居都会送几个过来。”
“时间过得真快。”甄稚感慨地说,“四合院早已物是人非,更名换姓了。我长大了,那棵石榴树也亭亭如盖了吧。”
“唯一不变的是你三伯,还是早出晚归去钓鱼,热情不减。”岳明心嘴上抱怨着,可掩不住满眼的幸福。
两人在花香四溢的小别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岳明心才犹豫地说:“小川和他爸拍的那部电影,你看了吗?”
“看了。”
“去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岳明心说,“电影上映后,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来。”
甄稚问:“怎么了?”
“当时家里来了两个记者,自称是居委会介绍过来的,说这户人家出了三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所以想做个采访。”岳明心说,“可是后来我等了很久,都没见居委会通知我采访刊登出来了。”
甄稚哂笑。哪里是什么记者,分明是电影编剧来采风。
岳明心也明白过来,又上了那个男人的当。
“遇人不淑,是要倒霉一辈子的。”她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看看,这后劲儿太大了。”
甄稚突然想问她一个问题:“岳阿姨,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江导演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门,向您求婚,您会答应吗?”
“别来膈应我!”岳明心飞快地瞟了一眼大门口,低声道,“也别来膈应你三伯!”
她的表情,仿佛是听说什么瘟神驾到,唯恐避之不及。
甄稚笑得天花乱坠,捧在手里的石榴籽也抖起来,差点散落一地。
岳明心站起身,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穿过小院往次卧走:“……我去看看你爷爷啊,太阳都快落山了,午睡也该起床了。”
甄稚放空着思绪,继续坐在一树花影下吃石榴。岁月静好,偶尔有几只鸟雀追逐着飞过头顶的方寸天空,发出啁啾的欢鸣。
“小石榴,快!快打120!”
隔壁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岳明心扶着门框,露出半张满脸惊恐的脸:
“你爷爷他……没有呼吸了!”
第76章
南巷晚钟
载着甄仕光的担架床从救护车后门卸下,几名满头大汗的医生合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推进抢救室,其中一人对护士说:“叫肾病科和心血管内科立刻派人!”说话间,门口“正在抢救”的指示牌挂起红灯,医患一行已遁入生死门。甄稚被护士拦在等候区,倚着墙壁大口喘气,这时才感觉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估计是急性高钾血症。”她的余光瞥见岳明心晚来一步,情绪低迷地说,“肾衰已经是尿毒症期了,看来状况不太乐观。”岳明心努力深呼吸平稳心跳:“我通知大家都来医院。”甄稚拿出手机,打算联系两个表姐。禾女服饰前不久被授予社会责任杰出企业奖,趁风头正盛,嘉禾昨天刚去外地参加服装环保艺术展和公益活动,不知张秋有没有和她一起。正想着先联系张秋,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早就说过,免费的东西才最贵。看起来褚白露答应当免费模特,实际上这一年,连本带利的人情债我根本还不过来!”张秋的声音直刺耳膜,在急诊室的走廊显得格格不入。甄稚尽量远离听筒,举着手机快步走去室外,她依然喋喋不休:“你绝对想不到,我又被褚白露差遣到了哪里……山区!乡村巴士刚一直在狭窄的盘山路上七扭八拐,我心慌得不行。她资助了一个小姑娘读书,又不肯露面,非要让我扛一堆教辅书、过冬的衣服去看望人家!现在不才七月吗……”“秋秋姐,我在医院。”甄稚打断她,“爷爷因为肾衰竭和并发症昏迷了,正在急救。你那边事情不急的话,先买机票回来吧。”仿佛被釜底抽薪,对面的激昂亢奋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张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好”。曾经同住四合院、后来散居各处的甄家人,又在医院聚到一起。甄含璋身上还系着围裙,陈留芳在晚市捡漏的打折蔬菜也没来得及放回家。塑料袋随意堆在医院走廊上,露出一把灰败的芹菜绿。以往每次聚在一起,一家人总是吵吵闹闹。此时在医院的走廊上,或许是墙壁白得让人眼晕,又或是来苏水味太过刺鼻,所有人都沉默着,唯有泛红的眼眶,尽诉心事。凌晨一点,…
载着甄仕光的担架床从救护车后门卸下,几名满头大汗的医生合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推进抢救室,其中一人对护士说:“叫肾病科和心血管内科立刻派人!”
说话间,门口“正在抢救”的指示牌挂起红灯,医患一行已遁入生死门。
甄稚被护士拦在等候区,倚着墙壁大口喘气,这时才感觉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估计是急性高钾血症。”她的余光瞥见岳明心晚来一步,情绪低迷地说,“肾衰已经是尿毒症期了,看来状况不太乐观。”
岳明心努力深呼吸平稳心跳:“我通知大家都来医院。”
甄稚拿出手机,打算联系两个表姐。禾女服饰前不久被授予社会责任杰出企业奖,趁风头正盛,嘉禾昨天刚去外地参加服装环保艺术展和公益活动,不知张秋有没有和她一起。
正想着先联系张秋,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早就说过,免费的东西才最贵。看起来褚白露答应当免费模特,实际上这一年,连本带利的人情债我根本还不过来!”
张秋的声音直刺耳膜,在急诊室的走廊显得格格不入。甄稚尽量远离听筒,举着手机快步走去室外,她依然喋喋不休:
“你绝对想不到,我又被褚白露差遣到了哪里……山区!乡村巴士刚一直在狭窄的盘山路上七扭八拐,我心慌得不行。她资助了一个小姑娘读书,又不肯露面,非要让我扛一堆教辅书、过冬的衣服去看望人家!现在不才七月吗……”
“秋秋姐,我在医院。”甄稚打断她,“爷爷因为肾衰竭和并发症昏迷了,正在急救。你那边事情不急的话,先买机票回来吧。”
仿佛被釜底抽薪,对面的激昂亢奋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张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好”。
曾经同住四合院、后来散居各处的甄家人,又在医院聚到一起。
甄含璋身上还系着围裙,陈留芳在晚市捡漏的打折蔬菜也没来得及放回家。塑料袋随意堆在医院走廊上,露出一把灰败的芹菜绿。
以往每次聚在一起,一家人总是吵吵闹闹。此时在医院的走廊上,或许是墙壁白得让人眼晕,又或是来苏水味太过刺鼻,所有人都沉默着,唯有泛红的眼眶,尽诉心事。
凌晨一点,生死门上红灯灭,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甄仕光暂时保住一命,只是刚推出抢救室,就要送去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监护多日。
担架床拖着一架子瓶瓶罐罐,叮呤咣啷地从一家人身侧匆匆掠过,很快消失在电梯厅。
满眼红血丝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疲惫地摘掉口罩,语气沉重:“病人肾衰严重,基础病又太多。家属要随时做好准备。”
甄含璋立刻膝盖一软,晕了过去。她丈夫今晚在跑京哈线,估计人正在东北。还是陈留芳在一旁眼明手快地托住她,搀她去长椅上坐着。
甄含琅也面色凝重,可惜手机已经没电关机,只好对赵译说:“还是给嘉禾打电话吧,先不提爸的病情……”
“我已经打过了,嘉禾姐明天就回北京。”甄稚拿着手机扬了扬。
甄青闲转过头和岳明心商量:“要不要把小川也叫回来……”
岳明心愁眉紧锁:“我试着打过几次,都没人接。最近电影在宣传期,他可能比较忙……”
“这话等爸醒了可不兴说。”
“知道,我说话有分寸。”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穿堂风从空荡的走廊畅通无阻地吹过。甄含琅紧了紧披肩,招呼大家回家休息,明天起,各家轮流守医院。
后半夜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家家户户的雨篷上,仿佛噼里啪啦的炮仗。甄稚睡得不踏实,一直溺在半梦半醒之间,什么梦都没做。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坐起来,穿着睡衣翻开笔记本电脑,登录QQ给岳山川发消息。
但消息打了又删,反复几次,鼠标放在发送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