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师尊的左胸前空空如也,只依稀能够分辨出空缺的那一处地方,是一只兽爪的形状。
越来越多的鲜血不断涌出,温热黏稠的血液很快糊了顾山岚满手,他却只死死盯住了空荡荡的那一处。
像极一弯皎洁的月亮上,突然绽放了一朵艳丽噬骨的血花。
第39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又像是在瞬间被无限拉长,万籁俱寂。
所有的过往回忆都在顷刻间化作了一帧又一帧光怪陆离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桃黎眼前不断闪回。
原来,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
任务管理局给局里的每个员工都统一设置过痛觉屏蔽, 在执行任务的将死之际会自动触发,所以,当狐妖的利爪刺破桃黎心脏的那一刹那, 她其实是感觉不到疼的。
但骤然而至的失力感、变得微弱的呼吸以及逐渐涣散了的眼神,无一不代表着桃黎的生命正在以不可挽回的趋势迅速流逝。
她脚步踉跄,控制不住地往前跌去, 下一秒, 却被稳稳地接入了一个温暖又颤抖不止的怀抱里。
彼时桃黎整个人仿佛都溺在了水中,什么都无法听清。
直到潮水褪去,少年的声音才不甚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师、师尊?”
桃黎惨白的面色像极一张轻薄的白纸,她吃力地辨认着落在耳畔的那道声音, 许久才意识到, 那声音似乎来自自家徒弟。
可是,那充满了不可置信、沙哑又绝望的哆嗦嗓音,怎么会是她那小徒弟发出来的呢?
分明就和平时那好听的声音一点都不像。
桃黎艰难地喘息着, 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在模糊的虚空中胡乱摸索着什么。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掌伸过来,抓住了她那只看似漫无目的的手, 迅速贴到了自己微凉的脸颊之上,桃黎才仿佛终于心安,几不可见地提起了唇角:“山、岚。”
她的声音轻又飘忽, 顾山岚需要凑到她耳边,才能够勉强听清楚:“师尊好像......好像就快要死了。”
“不会的, 不会的。”少年昳丽的面庞上再也不复往日的淡漠。
他惊慌无措地伸出手来,想要帮她去捂胸前血流不止的伤口,尽可能地延缓她生命的流逝:“师尊你不会有事的。”
“弟子这就带你回连云宗,师公师叔他们会有办法的。弟子......弟子再去把张医修请来,他的医术那么好,肯定能救你的。”
桃黎却按住了他不断往她身体里灌注灵力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别瞎折腾了。”
心脏都被那狐妖一爪子给捏碎了,别说是张医修,怕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罢。
桃黎偏头,猛地呕出一大滩鲜血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没用的。”
她的视觉缓慢褪去,眼前模糊一片,只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脸上。
一滴。
两滴。
“是...下雨了吗?”桃黎歪了歪头,勉强分出仅剩的部分精力来,认真地感受着。
但是,雨怎么可能会是滚烫的呢。
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凉,身体好似也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瞬就要变成一只无拘无束的仙鹤、抓不住的蝴蝶,振翅飞走,彻彻底底地离开他的视线了。
然而可悲的却是顾山岚无论用多大的力气抱住她,似乎都阻止不了她的离去。
极度的悲凉与恐慌将顾山岚重重笼罩在其中,他第一次这么害怕一个人的离开,却束手无策。
诚然,顾山岚的这双手沾染过太多人的鲜血,他也亲眼目睹了那些人的死亡,“死”这件事对他来说,本应该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才对。
可当眼前的对象换成了桃黎后,顾山岚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崩溃与绝望。
“师尊,弟子求你了,不要...不要......”
他不敢说出那个冰冷无情的字眼,怕真的会一语成谶。
于是,无数句哀求最终只化作一句:“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师尊,弟子求求你了。”
伴随着少年哽咽不止的哭腔,雨似乎也越下越大了。
桃黎却轻轻笑了出来:“笨蛋。”
“...师尊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师尊是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的。”
只是这一切都被提前了而已。
顾山岚拼命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桃黎听着徒弟孩子气一般的固执发言,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没力气再说话了。
意识消散间,她无力垂在一旁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一簇毛绒绒的东西。
熟悉的触感令桃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那应该是徒弟的尾巴。
......这笨蛋,怎么又藏不住自个儿的狼尾巴了。
桃黎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不知想到了什么,探出一半的手指忽又顿住。
算了,她现在手上全都是血,徒弟那么干净雪白的尾巴,还是不给他摸脏了的好。
洗起来可麻烦了。
然而徒弟却像是清楚她内心的想法似的,蓬松的尾巴不由分说地主动往她手里递:“师尊摸,你摸,想怎么摸都行。”
只要......只要别就这样离开他就好。
他不要再一个人了。
手心里的狼尾一如既往地轻柔舒适,桃黎不禁牵了牵唇角,眼皮却控制不住地一点点阖了起来。
“...山岚,”她叫徒弟的名字,“师尊突然感觉好困,好想睡觉啊。”
之后徒弟还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桃黎就完全不知道了。
她的意识渐渐消散,五感也彻底褪去,就连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也仅仅是凭着本能而已:“山岚。”
“师尊走后,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得......记得要听你师公师伯的——”
只可惜的是,最后一个话音尚且来不及落下,桃黎抬起的手便猛地垂落在地,完全阖上了眼睛。
她的面容平静而又自然,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情,仿佛只是恬静地睡着了而已。
顾山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沉默不语。
直到真正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大雨如注,将少年跪坐在雨幕中的狼狈身影和世界彻底淋湿淋透,几近就要压弯他的背脊。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年的喉间才忽地溢出了一声悲痛到极致的恸哭,与此同时,他脑海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也随之断掉了。
像是终于坚持不住,少年用力抱紧了怀里的桃黎,突然间嚎哭不止。
他难受到无法呼吸,整个世界仿佛也在顷刻间轰然崩塌,唯独剩下怀里那具已然冰冷的尸体。
... ...
顾山岚是如何将桃黎带回连云宗的,其实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一路上,他只是用脸轻轻贴着桃黎冰凉的面颊,放空的双眸早已失去焦距,也不知到底在看哪里。
久久不止的倾盆大雨将顾山岚从头到尾都给淋湿透了。
抿着的薄唇冻得青紫,正轻微哆嗦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只是用周身所有的灵气将桃黎全然保护了起来,就连弯翘着的发丝尾梢都半点不曾被冷气侵蚀。
她发间插着的那支翡翠发簪很是好看,嵌在其中的桃红色宝石色泽明亮,吊坠的尾端甚至还系有一只可爱的猫爪铃铛,轻微碰撞间发出的声音清悦好听,叮叮铃铃。
少年此时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很轻,仿佛怀里的人正在熟睡,他怜惜她,所以不愿将她轻易吵醒。
“师尊,你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快醒醒,我们要到家了。”
“对了。礼物,好看吗?是弟子挑选了好久的,师尊应该是会喜欢的吧?”
“弟子还准备了好多别的礼物呢。别着急,等我们回家了,师尊你再慢慢拆吧。”
“师尊,你为什么不跟弟子说话?是不是嫌弟子太吵了?”
“要是真嫌弟子聒噪的话,师尊你就说说话吧。”
“不然周围太安静了,弟子怕。”
师徒俩的性格仿佛在一夜之间进行了互换,长青谷里的闷葫芦徒弟突然间变得话多了起来,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那位师尊却依然阖着眼睛,没有给出丁点回应。
“喔,弟子忘了,师尊还睡着呢,难怪不想搭理徒弟。”
“不过没关系,你是师尊,想怎么样都行。”
顾山岚的语调平静,寒雨天的冷气却犹如一把把尖锐的利刃,将他的心脏剜得鲜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