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一抵达长月谷，最先见着的人竟是董远乐。
董远乐见来人是桃黎，神情闪过一瞬的惊喜，很快却又变得为难起来。
“桃师叔，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我师尊说了，他近来不见客。”
话虽是这样说着，可听董远乐这语气，他心里分明是希望桃黎能够留下来的。
桃黎立马接收到了董远乐的“信号”，故意提高声音，拖腔带调地“噢”了一声。
“原来我在师兄眼里，一直只是个‘客’啊，真是太令师妹我伤心了。”
董远乐感激地看了桃黎一眼，嘴上却还是小声地怯懦道。
“桃师叔，实在是对不住，但我师尊就是这样嘱咐我的，我实在不好——”
一句话尚未说完，谢青扬略显虚弱的声音便从屋子里传了出来：“行了，别做戏了。师妹，你想进便直接进来罢。”
董远乐闻言一惊，一脸“师尊怎么会知道”的惊悚表情。
桃黎却冲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无声地做了个“没事”的口型，随即便领着自家徒弟推门进去了。
谢青扬和秋星雪此时都在屋子里面，秋星雪手里端着伤药，眼睛红彤彤的，显然是才哭过不久。
不过抬头一见桃黎进来，她便吸了吸鼻子，迅速整理好了表情。
“桃师叔，顾师兄。”
桃黎假装没有看到秋星雪的失态，只弯起眼睛笑着说道：“这不对呀。”
秋星雪微红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她：“什么不对？”
“现下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了，今后我该叫星雪你什么才好？”桃黎摸摸下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不然就叫......‘师嫂’。”
说着，她冲秋星雪挤一挤眼：“如何，星雪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
微微有些僵硬的气氛经桃黎这么一搞，顿时就轻松了不少。
秋星雪脸微微一红，忙摆了摆手：“别别，千万别，桃师叔接着叫我星雪就好。”
达到了目的的桃黎也不强求：“成。”
说罢，便转眸看向了歇在床榻上的谢青扬。
在外人面前总是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此时脸色却苍白至极，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天之骄子、高岭之花的模样。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紫一片，同样也肉眼可见地烂肿了不少，到处都是杖刑留下来的痕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听说犯错的弟子在受刑的时候，是不能够用灵气护体的。
所以，就算谢青扬现如今已有元婴初期的肉身与修为，在没有灵气护体的前提下，生生挨了这八十板子还有力气说话，倒也能算是个奇迹。
饶是桃黎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头一颤，相对沉默无言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转头同秋星雪说道。
“对了星雪，我带了好些疗伤的灵药来，你要不随我出来一趟？我给你和远乐都讲一讲，到底该怎么用才好。”
秋星雪跟着桃黎出去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谢青扬和顾山岚两人。
一个虚弱到几乎没什么力气说话，一个又是只闷葫芦“哑巴”，房间里的氛围一时间不免变得有些静谧诡异。
直到顾山岚垂眸盯着床榻上面无人色的谢青扬，审视的眸光从头落到尾，才突然没来由地开口问道。
“值得吗？”
谢青扬闻言轻怔了怔，几息后，才意识到顾山岚这是在同他说话。
他微微抬起了头，反问道：“什么值不值得？”
“在来的路上，我已听师尊说过了，那八十记板子只是作为你违反门规的小惩。”
“更严重的，是万一你将来和秋星雪分开了，不但秋星雪会被逐出连云宗去，就连你也会被撤去连云宗长老一职，更别提之后想要继承掌门之位了。”
大抵是自家师尊现下不在身边，顾山岚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竟直接免去了平日里会装出的尊重与乖巧，甚至连像“谢师叔”这样的敬称都省去了。
谢青扬倒丝毫不觉得冒犯，只是很轻地笑了笑，温声答道：“我和星雪是真心相爱的，并且双方都很确定，对方会是自己此生唯一的道侣，何谈将来会分开一说？”
顾山岚的言辞难得犀利：“你又不是秋星雪，你怎么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将来有一天，她厌倦你了，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呢？”
谢青扬却从善如流：“那肯定就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星雪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来。就算她因此不要我了，我也理应受着这样的结果。”
顾山岚眼眸半眯：“然后就要因此奉上自己的前途？”
谢青扬闻言淡淡笑了。
此时他看着顾山岚的眼神，很像是一位宽宏大量的老师包容地看着什么都不懂、还喜欢顶嘴的顽皮学生。
“顾师侄，前途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既喜欢星雪，星雪也喜欢我，那我就是要同她在一起的。这和名声、前途，都没有任何关系。”
顾山岚沉默片刻：“喜欢一个人，就非得要和她在一起不可么？”
“至少，我并不像外人说的那么正派大度，做不到要将星雪拱手让人。”说话间，谢青扬微垂下眼，下意识看向了手边的安神香囊。
那是秋星雪一针一线缝制的，同样也是她送给他的第一样礼物。
顾山岚便不再说话了。
谢青扬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山岚今日的话似乎有些过于密了，和平时的顾师侄很不一样。
他略有些困惑地微微抬起了头来。
与此同时，桃黎和秋星雪说话交谈的声音隔着扇门不甚清晰地传了进来。
顾山岚于是很快转眸望了过去，也使得谢青扬将此时的他的模样尽收眼底。
只见少年原本还淡漠至极的目光瞬间就变得好温柔、好温柔。
——简直就同秋星雪每每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32章
谢青扬心下骤然一惊, 下意识地出声道：“你——”
然而恰在此时，桃黎和秋星雪正好推门而入，谢青扬轻蹙了下眉, 终究还是及时止住了话音。
桃黎这趟来长月谷主打的就是一个活跃气氛, 小嘴一直叭叭个不停，饶是心情沉重的秋星雪也连连被她逗笑了好几次。
谢青扬却没心思在听，未束的长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他心不在焉的小半眉眼，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直到桃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纤长五指探到他眼前晃了又晃。
“大师兄？你有在听我讲话么？”
谢青扬这才和缓回神, 清清冷冷的眸子转而看向她：“师妹方才说什么了？”
闻言, 桃黎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不过念及谢青扬现在是“伤患”，她不跟他过多计较：“我刚刚说，大师兄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不然的话, 你负责的那些活暂时丢在我身上没问题, 但要是日子一长，我可吃不消。”
毕竟，谢青扬是被柳至云当成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的, 连云宗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他手，现下却迫不得已要留在长月谷静养。
原本属于谢青扬的那些工作自然而然也就均摊到了各位长老身上。
落到桃黎头上的倒没多少，但若是她还想要和之前一样, 每天都悠闲地躺在摇摇椅上晒太阳喝清茶，那就不太现实了。
谢青扬闻言苦涩轻笑：“近来我还是少到师父跟前晃悠，别去惹他老人家生气为好。”
桃黎想了想, 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没再多说什么。
师徒俩又在长月谷里坐了会儿, 聊东聊西谈天扯地，直到天色已晚，才起身打算告辞。
谢青扬看着桃黎和顾山岚相继起身，神色忽而变得有些晦涩复杂。
那个当初刚来到连云宗、比桃黎还要矮上小半个头的瘦弱小少年，这才不到两年时间而已，就已经要比桃黎高出许多了。
高大颀长的身形轻而易举地就能将桃黎整个人都笼在里面，一如他看向桃黎的眼神。
是在望向其他人时见不到的温柔，以及浓浓的占有欲。
奇怪，到底是顾师侄先前藏得太好，还是说其实是他疏忽了？
否则在今天之前，他怎会从未注意到过呢？
谢青扬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桃黎：“师妹。”
然而当桃黎真的闻声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谢青扬却短暂地迟疑了片刻，余光瞥了眼乖顺跟在桃黎身后的顾山岚。
黑发少年的神情很是淡漠，视线从未从桃黎的身上离开过，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出点什么，叫住桃黎又到底为的是什么事。
那么地全神贯注，也不知是在看桃黎耳垂上的那颗黑色小痣，还是她纤白细瘦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