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灵术是一项可以替换或是洗去人记忆的术法,与一些会重创人神识与灵脉的禁术不同,洗灵术的效果十分温和。
与其说是洗掉了人的记忆,不如说是让他们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只是醒来过后,便不记得梦的内容是什么了而已。
“就算他们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强行用法子恢复了他们的记忆,师尊在去黑市之前也用了易容术,改换了身形和样貌,他们是绝对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的。”
可徒弟的神色依旧难看至极。
桃黎很少会在徒弟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微怔,认真地想了想。
“山岚可是还在担心他们会找到连云宗来带走你?不用怕,师尊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一定看不穿师尊的易容术的,就连浮雪,师尊都为它做了伪装呢。”
自家徒弟却道:“师尊,弟子不怕被他们抓走。”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妖气前所未有地浓郁,桃黎对上徒弟那双雾蓝色的漂亮眼睛,担忧地摸了摸徒弟的额心。
“山岚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然脸色怎么会这般难看。
可当桃黎下一秒再看去的时候,顾山岚就已恢复了以往一贯的乖巧神色。
他冲着师尊摇了摇头,乖顺地用额头蹭了蹭师尊的掌心。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生怕桃黎会察觉出这举止中微妙的亲密意味。
“弟子没事,师尊。”
... ...
桃黎这一趟下山虽未受伤,但久未活动筋骨的她和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真刀实枪地打了一架,也已累极。
师徒两人照例互道了晚安,疲惫不已的桃黎便抻着懒腰、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于是也就没有发现,一盏茶的功夫前才和她说完晚安的乖乖徒弟,一盏茶的功夫后,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房间。
已抑制住了浑身妖气的少年的那一对毛茸茸的狼耳和尾巴都收了回去。
他披着玄黑鹤氅,宽大的兜帽与紫金面具遮住了少年昳丽的眉眼,唯独露出了其下一张略微有些苍白的单薄嘴唇。
少年的掌心里还攥了一样奇形怪状的物什,如果有精通法器的人瞧见了,大抵能够一眼认出,这是件专门凭物寻人的法器,名为指灵环。
只要将携带有灵气的物件放到指灵环里面,指灵环就能指引出灵气主人所在的精准位置。
这是柳至云送给他的见面礼中的其中一件,至于指灵环的具体用法,还是桃黎某天闲得无聊的时候教给他的。
只要仔细观察的话,其实就能够发现,此时此刻,指灵环里正装有一小截不起眼的衣料残屑,而指灵环的指针也已亮起,明确地指向了山脚下孟城的西北方向。
少年面具下的目光淡漠,似深海一般的雾蓝与墨黑翻涌交织,交替在那深邃眸底浮现。
他唇一抿,下一秒,身影便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原地,不知去向。
-
来福客栈。
这家客栈内里的装潢很是简陋,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单纯只是为了给人提供一个休憩之地。
导致这间客栈一直没有倒闭的唯一原因则是它临近黑市。
毕竟为了能够蹲到好物好价,亦或是打听些别的什么小道消息,经常会有人选择在黑市附近连续蹲守上一段日子,那么,这间客栈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客栈的二楼房间里。
两个人族修士相继迷迷糊糊地醒来,望着对方的眼神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打算今天一大清早就去黑市打听有哪些私自偷买抑制妖气的灵药的人么,怎么会一觉睡到这个点?
还是说,是他们醒得太早,天其实尚未大亮?
“...啧,昨天也没喝酒啊,”其中一人拧起眉心,用手敲敲昏沉沉的脑袋,“头怎么会昏成这样?”
再抬起头来时,却见同伴颤抖着手指向他身后,神色从一开始的懒散变为怔忪。
他第一次在同伴脸上见到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由得皱了眉:“怎么了你?”
向来紧闭着的窗户不知何时大开,隆冬凌冽的寒风鱼贯而入,吹得他脖子都有些凉飕飕的。
他顺着同伴视线的方向往后看去,这才发现大开着的窗户上竟半蹲着个人。
那人戴着用以遮掩面容的紫金面具,从身量以及裸露在鹤氅之外的皮肤这两点,倒是能够看出来他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少年手里指灵环的指针发出的光亮刺眼,不偏不倚地指向了他们的方向。
少年于是歪了歪头,紫金面具下的一双瞳眸无波无澜,却像是一头嗜血嗜杀的狼犬盯中了猎物。
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声凉如雪。
“——找到你们了。”
... ...
落在客栈后院的暗巷里时,顾山岚染血的手已在水灵术的作用下变得干干净净。
他的神情格外平静,步履稳健,从容不迫的模样丝毫不像是第一次杀人,更像是先前已做过无数次的老手。
顾山岚垂下眸子,盯着那一双冷如白玉的手。
修长分明的指节之间虽已瞧不出丝毫血迹,气味也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却好似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将人的脖子轻飘飘拧断的感觉也还停留在上面似的。
腥臭,又让人恶心。
说来奇怪,之前分明从未做过杀人这种事情,可他仿佛生来就会一般。
就好比随董远乐他们下山历练、与孙貌发生争执那次,他那么得心应手地就掐着孙貌的脖子将他按在了树干上面。
或许打从那次起,所有的这些就有了迹象。
顾山岚抬起指腹,很轻地摸了摸沉乌剑上的那只橘色毛毡猫。
毛毡猫笑眯眯地冲他笑着,自然而然地就让他想起了师尊。
师尊是那么用心地教导着他,那么地偏爱她养育的这朵小花。
只可惜了,他这人就和他对师尊的感情一样不堪恶心。
如果师尊知道了她的徒弟是这样一种人的话,肯定会失望至极的吧?
不过顾山岚并不后悔。
师尊曾教给过他很多大道理,只可惜他的行为准则自始至终只有一样。
那就是师尊。
他的愿望也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希望师尊永远都能够眼睫弯弯,笑靥如花。
所以,所有伤害师尊、有可能会伤害到师尊的人,都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谁都不能够对师尊不利。
谁都不行。
在即将从阴暗昏黑的巷道迈进被曦光所笼罩的街巷之前,少年抬手褪去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其下那一张过分昳丽清冷的面庞。
墨黑色的瞳眸深处,狠厉与阴冷统统消失不见,反而多了一两分只会在师尊面前流露的温顺与乖巧。
他轻车熟路地穿行在各个街巷与街巷之间,最后拐进了一条长长的街道里面。
——再过小半个时辰,最里面的那家铺子就会卖师尊喜欢吃的橘子糖。
第26章
买完橘子糖御剑回家, 时间掐得刚刚好。
顾山岚陪睡饱了觉的师尊用完朝食,又照例去练剑坊上完课归来,才将早上买得的橘子糖送到师尊面前。
和顾山岚所设想的一样, 看到橘子糖的师尊两眼放光, 双眸亮亮。
她惊喜接过,当即便揭开油纸,拿了一块含进嘴里。
橘子糖脆极, 轻轻一咬就会碎成几小块,甜丝丝的糖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山岚,你怎么突然买糖回来了?”
顾山岚神色自若:“弟子手边缺了点东西, 便在课后去了趟孟城, 顺道买了些糖回来。”
“噢,这样啊。”桃黎不疑有他,乐滋滋地又往嘴里放了块橘子糖。
这件事于是也就这样过去。
与以前唯一不同的是,顾山岚偷偷在背地里列了一项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增增减减, 都是他搜集到的九洲里奉命在各处追捕他的那一批人, 以及一些到处扬言要抓他去领赏的散修。
名单为首的名字,自是桃菀。
顾山岚的想法很简单。
他的师尊为人和善,从不主动与人结仇, 只是因为有他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徒弟,才时不时的有可能会被卷入到危险当中。
那么,只要将追捕他的那些人都给杀了的话, 不就可以避免这样的情况了吗?
至此之后,长青谷的师尊还是那个师尊,她的徒弟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白日里, 顾山岚还是桃黎的乖乖徒弟,帮师尊修剪庭院里的盆栽枝叶、打扫长青谷的卫生、为师尊做她喜欢吃的小零食......每一样都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