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好奇:“什么感觉?”
苏晏礼说:“像是被人从窨井里拽出来,重见光明。”
他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内容却玄之又玄,陆嘉难免在真真假假间愈发徘徊不定。
她皱了皱鼻子,语气犹疑:“真的是真的吗?”
苏晏礼被她绕口令似的提问逗笑,说:“你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话落,他眼疾手快地替陆嘉隔开一个举着手机,旁若无人录短视频的外国小哥,用自己的后背为陆嘉挡掉了镜头。
陆嘉被他护在身前,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淡黄色休闲衬衫的前襟,闻到他身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浅木质调香气。
等外国小哥走远了,苏晏礼才将陆嘉从自己胸前放出来。
陆嘉往后退了小半步,仰头望着他,咧开阳光潋滟般的笑容。
苏晏礼没防备,被她夺目的笑容晃了一下眼。
片晌,他看看四周人群,弯唇道:“别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想索吻。”
陆嘉不假思索:“我就是想。”
苏晏礼却愣住了。
自之前那晚角力般的吻之后,他们之间就好像多了一条看不见的警戒线,都默契地不去越线,所以两人之间只剩下相拥。
陆嘉看穿他的迟疑,只说:“现在是我的感性压过了理性,我……”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苏晏礼蓦地俯身,一手掌住她后脑勺,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周遭路过的人群中,有年长女士惊讶捂唇,也有年轻人鼓掌低声欢呼。
介于有人旁观,所以这个吻延续的时间并不长。
不多时,苏晏礼便放开满脸通红的陆嘉,而后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陆嘉会意,下一秒,笑着与他一同往前奔跑起来。
他们放肆地跑在斜阳下,将人群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广场,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已看不见集市的踪影。
陆嘉望着苏晏礼,脸上笑意未收,声线还残留跑步后的兴奋微喘:“我们不会迷路吧?”
苏晏礼也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才笑道:“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不至于。”
陆嘉想起些什么,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苏晏礼道:“这个答案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陆嘉默了片刻,继而摇头:“说不上重不重要,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过我不记得了的邂逅,好像也很浪漫。”
苏晏礼听笑:“留个悬念不是更浪漫?”
陆嘉说:“你知道我看电影最不喜欢开放式结局。”
苏晏礼无法,敛笑看她一会,最终点了点头:“是真的。”
陆嘉怔住,呆呆望着他:“是……什么时候?”
苏晏礼拉着她在广场台阶上席地而坐,他看着前面零散的几只肥鸭子,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动过心脏手术。”
见陆嘉点头,他才弯唇说下去,“当时我爸刚脱离危险,我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思考今后的人生计划,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一杯焦糖拿铁。”
陆嘉恍然,不知怎的,她想起最初的时候,她喝醉酒被他带回家中。
隔天他提出结婚的建议后,送她回家,路上买了两杯她最爱的焦糖拿铁。
那时她以为他有什么白月光,恰巧他的白月光也跟她一样,喜欢喝这种花里胡哨的咖啡。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她问完白月光的事后,苏晏礼好像不太高兴。
她以为是因为她误会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他明里暗里提示,她却对那段记忆完全没有印象。
然而,即使是现在,他直白地告诉她了,她脑中其实也只有个模糊的影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确有此事,还是听了他的话后,产生的心理暗示。
所以,陆嘉决定再问得清楚些:“什么时候的事啊?”
“八年还是九年。”苏晏礼侧头看她,“那会你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陆嘉怔了怔,继而双目微瞠,捂住连衣裙领口,“噫~”了一声。
苏晏礼眉梢轻挑:“这是什么意思?”
陆嘉道:“我那时候还那么小,你就想到……”
苏晏礼服了她的脑回路,在她额头戳了一下:“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时候没想,你以为你那时候很有性魅力?小屁孩一个。”
陆嘉一梗,反手打他胳膊。
苏晏礼失笑,握住她的拳头,问她:“那你想我说什么?”
陆嘉哼一声,没说话,只扭过头喝自己的咖啡,留给他一个饱满的后脑勺。
苏晏礼笑着改口:“好,那时候你也很漂亮,不过是跟现在不一样的漂亮。但我不想做个禽兽,所以那时候完全没有狎昵的心思。”
陆嘉这才满意了,悄咪咪地弯起嘴角,重新把脸转向他。
对视几秒,她又问:“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肯定地告诉我,我的既视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或者再早一点,从你提出要跟我结婚,甚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苏晏礼正色说:“陆嘉,我在感情里也有我自己的骄傲。”
陆嘉怔了怔。
苏晏礼道:“我不想用这种往事来换取一个被你垂青的机会,那将是一种玷污,无论对你对我,或者对曾经的这段邂逅。”
陆嘉为他眼底的笃定怦然,只鼓着嘴讷讷道:“但我现在还是知道了呀……”
苏晏礼摇了摇头:“时机不同,意义也就不一样。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蛋糕,现在又一起往上面点缀了一颗樱桃。”
陆嘉滞了片刻,又轻笑起来。
这男人怎么总能删繁就简、举重若轻。
刚才追问时,她其实真的有害怕过,若那段模糊的既视感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她不记得了,而苏晏礼始终记得,那么这里头的不对等感,难免成为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
但现在听完苏晏礼的蛋糕樱桃理论,她完全放松了,甚至还笑嘻嘻跟他说:“其实一开始我就有75%的相信,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但心底里又觉得这事有点离谱。”
“75%?”苏晏礼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你是在配什么化学试剂么?”
陆嘉大方扬唇:“对啊,怎样?”
她忽然觉得她与苏晏礼的关系,就像酸碱滴定反应中的甲基橙,由黄到橙到红地变化着,色彩越来越浓郁。
苏晏礼轻笑,将喝空的两个咖啡杯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
回到陆嘉跟前时,他看眼暗下来的天色,问她:“饿不饿,回酒店吃晚饭?”
陆嘉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后说:“刚才集市上吃了好多,我想吃水果了。”
苏晏礼拿出手机,垂头调导航,刚好附近有家商店,他便牵着陆嘉一道过去。
商店里人不多,陆嘉挽着他胳膊,游走在水果柜台间,一次次被离谱的标价惊得龇牙咧嘴。
“也太贵了……”
她小声跟苏晏礼耳语。
苏晏礼笑,另只手挎着购物篮:“想吃什么就拿,还能让你连个水果都吃不上么。”
陆嘉挤了挤眉:“但并不妨碍水果贵这个客观事实。”
苏晏礼呵笑,彻底服了自己这位“勤俭持家”的太太。
最终,陆嘉挑挑拣拣,还是不多不少地拿了两人份的水果去结账。
这会柜台还有其他顾客,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生,正磕磕巴巴地跟收银员用英语说些什么。
陆嘉和苏晏礼在后面等了会,听出收银员是在跟男生说折扣的事,但男生似乎不会英语,于是两人产生了沟通障碍。男生一急之下,又冒出几个葡语单词。
陆嘉想了想,便主动上去帮忙,用葡语问了男生是否讲葡语,得到肯定回答后,便一路用葡语跟男生沟通,再用英语同收银员讲,总算把这笔单顺利结了。
轮到她与苏晏礼,收银员又朝她露出个感谢的笑容。
两人结完账从商店出来,苏晏礼一手拎着水果,另只手揽着陆嘉肩膀,笑道:“往后我出国办事,可以少带一个葡语翻译了。”
陆嘉胳膊肘在他腰上捅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说道:“我的葡语水平只够日常交流,这笔翻译工资,你还真没法省。”
两人正互相调侃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hey! A moment pls!”
猜测是在叫他们,陆嘉与苏晏礼不约而同回头,果真看到刚才商店里那个男生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