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苏晏礼说他没遇上,他倒也真思考了一下。
不过没一会,他就想通了,没遇上就没遇上呗,总比遇上了给自己添麻烦不说,还把自己整颗心都剖出去强。
但话又说回来,周十安还是没忍住提醒苏晏礼:“你别玩太狠,当心真把他们逼急了,想着谁都别好过,把你当初做的那些事都说给我小嫂子听。”
苏晏礼立马说:“说了又怎样,是我逼晚晚去勾引张致远的?是我逼晚晚跟张致远结婚的?我现在是陆嘉最亲密的人,孰轻孰重,她有分寸。”
周十安看他两眼,忽而笑出声来。
苏晏礼啧声:“又笑什么?”
周十安笑意不减:“瞧你急的。”
苏晏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用下巴点点桌上茶杯:“喝完这杯茶赶紧滚,陆嘉还等着我陪她吃饭。”
办公室外,陆嘉没再听下去。
她惶然在门口站了会,察觉里头说话声渐息,两人似乎在告别,她忙扭头原路朝电梯返回。
一路到了楼下,冬日斜阳微弱地照下来。
她在阳光中呆滞片晌,又勉力打起精神,往刚才的商场走去。
她的车就停在商场地库,坐进车内,她才仿佛重回现实,真实感重新环抱了她。
待脑中的纷乱嗡然逐渐褪去,陆嘉才得以静下心来,抽丝剥茧地分析刚才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她在人际往来上虽然至纯,但头脑并不傻,没多久就自个儿梳理出了一切来龙去脉。
也正因此,她再度陷入了空窒的茫然。
这算什么呢?
当初晚晚和张致远火速确定关系,是苏晏礼在背后推动。
也就是说,她当初因为晚晚和张致远的事产生的所有感伤,她当初向苏晏礼所倾诉的一切,其实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是始作俑者,却扮成救世主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陆嘉自嘲地“哈”了一声,为苏晏礼这割裂的两个身份。
可很快,她的理智又告诉她,苏晏礼刚才说的那句话确实没错。
如果不是苏晏礼,当时的局面也不会那么快就变得明朗,说不定她到现在都还像个傻子一样被张致远吊着。
但下一刻,她脑中又分裂出另一个声音与她左右互搏。
她并非提线木偶,苏晏礼以这种方式达成目的,她在他的局里,与棋子又有什么区别?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她当然爱苏晏礼,也知道苏晏礼爱她,并且捧上他的一切来对她好。可近来她却时不时地从这种爱中游离出来,感到惶恐、不安。
也是到这时,她才明白,这一切都源于,苏晏礼的爱是居高临下的、操纵全局的。
他爱她,但更像一种宠爱。
宠爱与爱只有一字之差,却间隔了两个灵魂,让他与她从未处在同一条水平面上。
陆嘉再一次陷入了慌乱,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晏礼,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他们这段关系中自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陆嘉本能地一哆嗦,这才手忙脚乱去包里翻找手机。
拿出来看,来电显示苏晏礼。
她定定地看了会,而后深吸一口气,点下接通。
不等她开口,听筒那头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来过我办公室?”
陆嘉深吸气,心中攒了太多情绪,她不知该如何排解,默了一阵,才低低回了个嗯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会,苏晏礼低醇的声线才再度传来。
他开门见山地问她:“听到了什么?”
陆嘉屏息。
对于此刻的她而言,电话那头的男人好像一下子隐在了雾里。
她非但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就连他当下的语气和情绪都无法判断。
这种失序感让她无措,她本就不是个擅长拿捏对话的人,索性也就直来直往。
“听见你跟另一个人,应该是周十安吧,说起当初我们结婚,以及晚晚和张致远结婚的真相。”
苏晏礼几乎接着她的尾音问:“现在在哪?”
陆嘉垂头,空着的那只手揪着背包肩带:“你公司附近这家商场。”
苏晏礼道:“我去找你。”
陆嘉下意识回绝:“不用。”
电话那头清浅的呼吸声蓦地一滞。
陆嘉心脏莫名也跟着隐痛起来。
她顿了片刻,才找回自己声音,继续说下去:“我想先一个人静一静,整理一下思绪。”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喉头忽地一哽,尾字也拖上了鼻音。
恍觉自己眼眶开始发胀发热,她忙跟苏晏礼说了晚点联系,也不等那头回应,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开的一瞬间,一滴眼泪从她右眼眶滚落,砸到了手背上。
陆嘉连忙抽了两张纸巾去擦。
可是眼泪却一下子变成了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也是这时,苏晏礼又发来两条微信。
第一条:我不去找你,但你要确保自己安全,如果暂时开不了车,就打车回家,或者让司机去接你。
第二条是他发起了实时位置共享。
陆嘉隔着泪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两个小红点瞬间出现在地图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嘉怔了怔,不知为何,看着两个没有重叠在一起的小红点,鼻子又一次发酸。
她赶紧按灭屏幕,坐在车里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周围车位上不断有车进来又出去,地库内车轮碾压地面的沙沙声不绝,不时又有车灯光从陆嘉车内晃过。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知过去多久,电话再一次响起。
这回是妈妈打来的。
陆嘉深吸一口气,又清了清嗓子,确定声音听不出异样后,才按下接通。
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立马传来:“嘉嘉啊,明天你和晏礼几点到家里呀?”
为了迁就度蜜月的行程,他们原计划明天先去陆嘉家里过年,隔天正月初一再到苏晏礼父母那,晚上直接出发去机场。
陆嘉顿了顿,有点打不起精神:“十点多吧。”
那头传来剁馅的声音,陆母又道:“那正好。之前晏礼说喜欢吃我包的饺子,我今天先包好,放冰箱冻上,明天你们来了正好可以煮。”
听妈妈提及苏晏礼,陆嘉刚刚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她喉间咕哝一下,犹豫着:“妈妈……”
“怎么啦?”
陆母应了声,忽地又嚷嚷:“老陆!跟你说了多少次,热水瓶不要放到餐桌上!不嫌乱啊!”
她中气十足地教训丈夫,陆嘉听那头爸爸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什么,陆母才又继续跟她讲:“你要说什么?”
陆嘉顿了顿,说:“你现在对爸爸好凶哦。”
陆母喜气洋洋道:“自从你嫁给晏礼,我在他们家的腰杆总算是挺起来了。现在他们家人见了我,哪个不和和气气的!”
陆嘉心里打了个突,原本想说的话更加说不出口了。
倒是陆母还惦记着,又追问:“你刚才到底要说什么?不是光想说一句我对你爸怎么怎么样吧?”
陆嘉垂下头,抠着大衣扣子,轻轻地吸了口气:“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家了。”
陆母听笑:“你都自己成家了,还动不动就想家呢?以前在家也不见你一天天有多想回家。再说了,你又不是远嫁,这样还想家,你让那些远嫁的小姑娘怎么办?”
陆嘉低低地哦了声。
陆母又道:“哎呀,反正明天就回家了。”
陆嘉无法跟妈妈倾诉,只能与她又聊了两句家常,然后挂断了电话。
不过这通电话还是将她从刚才山呼海啸的情绪中拽了出来,过了会,她将手机丢回副驾,而后启动车子,往水榭林邸开去。
从电梯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陆嘉深深地吸了口气。
按下密码进去,到了客厅,才发现苏晏礼已经在家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约莫是听见了脚步声,他抬头朝她看过来。
陆嘉一瞬像被他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揪着大衣扣子无措两秒,她蓦地转身,快步往楼上跑去。
苏晏礼微顿,退出一直在关注的共享位置页面,起身阔步追上。
陆嘉自然听见身后男人脚步声临近,她心率骤然飙高,视野也因为高度紧张模糊了一下。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一个没注意,脚下一绊,人跪倒在楼梯口不说,拖鞋也顺着台阶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