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女孩清澈的声线传入他耳中：“黄总，我司的尾款真不能再拖了。我只是个打工仔，还请黄总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了。”
嘴上说着自己只是个打工仔，可无论语气姿态，都不见半点卑微，反倒有种勉为其难的屈就感，摆明了还没被社会磨去棱角。
苏晏礼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电梯门开，刘特助躬身掌住电梯门，等他进去后，才跟着站到了他身后。
电梯门缓缓合上，苏晏礼看到黄鹏气急败坏地甩开陆嘉，独自走了。他猜那中年男人多少有点从他这里吃了憋，在小姑娘身上撒气的意味。
电梯合上前的最后一秒，他又见陆嘉懊恼跺脚，原地颓丧蹲了下来。
苏晏礼垂眸思忖片刻，唤身后助理：“刘勉，替我办件事。”
陆嘉收拾好心情走出酒店大门，雨已经停了，只是空气里寒意更浓，冷风吹得她抱紧胳膊直打哆嗦。
索要尾款失败，她不知该怎么跟张致远交代，更害怕他对她失望。
正犹豫先打车还是先给张致远打电话汇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小姑娘。”
陆嘉左右看看，这会站在门口，可以被称为“小姑娘”的，只有她一人。
她疑惑回头，正好看见刚才跟在那位“苏总”身后的年轻男人朝她大步走来。
陆嘉反手指着自己鼻头，瞪圆眼，做了个“我？”的口型。
刘勉看笑，在她跟前停下：“对，就是你。”
陆嘉眨了眨眼，笔挺站好：“请问有事吗？”
刘勉递上手中封口的纸杯，焦糖拿铁的浓香飘到了陆嘉鼻尖。
“是苏总叫我给你送过来的，他说天冷下雨，一个小姑娘奔波讨债不容易。”
陆嘉诧异“啊？”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一面之缘的男人会给她送热饮，并且那个男人一看就位高权重、冷面冷血。
刘勉又笑了一下：“赶紧拿着吧，酒店咖啡厅做的，没加不该加的东西。”
再迟疑就让对方尴尬了，陆嘉忙道了谢，大方接过。
双手捧住杯体，暖意自手心直达心底，她顿觉寒气消退，整个人舒坦了许多。
刘勉这时又说：“黄鹏那边我刚打了招呼，尾款的事不用担心，今晚一定会到你们公司账上。”
陆嘉一愣，下意识问道：“这也是你们苏总的指示？”
见刘勉颔首，她又追问，“为什么呀？”
刘勉笑道：“苏总行事滴水不漏，我们底下人只负责执行，哪猜得透他的想法。”
陆嘉试探问：“你们这位苏总经常像今晚这样，被心软的神附体吗？”
刘勉被她的用词逗笑，说：“我们苏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别人有没有困难。可能……就是你运气特别好吧。”
说完，不等陆嘉反应过来，他又指了指身后大门，“我得回去了，苏总真约了客户。”
陆嘉还想细问，可转念一想，那位苏总并没有托眼前这人留什么联系方式，也没进一步熟络的意思，可能真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灵机一动，对她这颗小土豆心生恻隐，随手帮她一把。
她点点头，也不再细问。
虽然知道自己的道谢抵不上苏晏礼的随手相助，但她还是诚恳对刘勉说：“麻烦替我跟你们苏总说声谢谢。”
刘勉点头：“好，一定带到。”
等刘勉离去，陆嘉才松出一口气，先安心打车。
坐上出租车，正要跟张致远说明情况，结果她刚点开微信，就收到了张致远的消息。
张致远说：陆嘉，黄鹏的尾款刚刚打过来了。你真棒！
陆嘉瞠目，不免又在心中好奇那位苏总的来历，一句话竟比他们追债一个月都有用。
陆嘉一手捧着热饮，另只手在屏幕上回复：是我该做的，学长。
张致远很快回：陆嘉，你真是我的福星。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一个人该怎么熬过创业艰辛。
这番突然脱离上下级语境，充满了私人感情|色彩的话，叫陆嘉一下有些鼻酸，更坚定了要继续陪这个欣赏她、认可她的男人走下去的想法。
她矜持地没再回复张致远。
按灭手机后，她双手捧住苏晏礼叫人送来的焦糖拿铁，望着窗外飞退的夜色，畅想未来某日张致远终于察觉并接受她的爱意，一时飘飘然起来。
第2章
陆嘉到家已经十点多。
城乡结合部的老小区，这个点已经阒然无声。
陆嘉怕吵到邻居，轻手轻脚爬楼梯。
三层和四层的声控灯两个月前先后坏了，一直也没人来修，她只能用手机电筒照亮脚下台阶。楼梯墙上沿途贴满了开锁、通厕所之类的小广告。
到六楼，她拿出钥匙进了家门。
父母都睡了，她小心翼翼洗漱完，而后飞快闪进了自己房间。
一夜无梦。
隔天一早照旧被楼下熊孩子尖叫声吵醒。
陆嘉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又被短视频嘈杂的塑料笑声兜了满头。
循声一看，果然见爸爸敞着腿摊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傻笑，肥胖的身躯像马上可以出栏。
她皱了皱眉，压下眼中嫌恶，走去厨房煮面。
妈妈正在里头拖地，陆嘉叫了她一声，又问：“你吃过了吗？”
陆母头也不抬，阴阳怪气道：“从睁开眼就没停下过，我哪有时间做早饭吃早饭？”
她嗓门很高，这话听着不像跟陆嘉说的。
陆嘉听出来了，不去接茬，又说：“爸爸呢？”
陆母这时直起身子，一手扶着拖把，一手叉腰，没好气朝客厅方向吼：“他等着人伺候呢！”
一大早接收了怨念，陆嘉忍了忍气，只面无表情说：“那我煮三个人的。”
陆母沉着脸，翻了翻白眼，继续去拖外面的地。
不多时，陆嘉就听见父母争吵声从客厅传来，无非是妈妈嫌爸爸又穷又不干活，爸爸指责妈妈做一辈子家庭主妇，没给家里任何贡献。
早饭在日常的低气压中吃完。
陆嘉拎起背包跑出了小区大门，才总算透过气来。
一小时地铁到了公司，陆嘉又换上元气满满的笑容，一路跟同事们打招呼。
她的工位就在张致远办公室外面，平时一抬头就可以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里头张致远工作的身影。
偶尔有几次，她恰好隔着玻璃墙，与张致远对上目光，对方总会对她微微一笑。
不是老板对员工的那种官方笑，而是很私人的，是极其亲密的朋友之间的笑。她总能在这样的笑容中，摆脱疲惫，重拾工作动力。
今天张致远在外谈订单，要下午才来公司。陆嘉先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坐下来耐心处理手头工作。
下午三点出头，张致远过来了。
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满身名牌，长卷发，楚楚动人的年轻女生。
是陆嘉大学四年的同班同学，陶晚婷。
陶晚婷一见到陆嘉，便亲热挽住她胳膊，上下打量，而后扭头看张致远，嗔怪：“是不是你老让嘉嘉加班，她怎么眼袋都熬出来了？”
张致远是她们同校不同系的学长，大她们两届。
当年陆嘉大一报到时，张致远作为学长，热心帮她扛行李到寝室，还带她在宿舍区简单认了认路，陆嘉一下就记住了这个清隽温暖的大男生。
后来她和陶晚婷一块加入了登山社，好巧不巧，张致远是登山社社长。一来二去，三人便成了好友。
很多时候，陆嘉觉得陶晚婷喜欢张致远，但她不确定陶晚婷知不知道她也喜欢张致远，以及张致远是否喜欢她们其中一人。
因为他们总是三个人一起活动，私下相处时，张致远也从未有过厚此薄彼的举动。
诡异的平衡就这样维持至今。
这会听陶晚婷说她长了眼袋，陆嘉下意识瞥向桌角的小镜子，生怕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丑态。
好在陶晚婷素来爱夸张，她眼下除了一点淡淡的黑眼圈，哪来什么眼袋。
张致远这时也笑道：“创业公司哪有不加班的，我好不容易找到陆嘉这么好的帮手，你少乱说话，等下把她气跑。”
说着，他往办公室走。
陆嘉不动，陶晚婷拉了她一把：“走啊，一起进去坐会，你还真这么死心眼，拿自己当他手下？”
陆嘉下意识朝张致远投去一眼。
张致远背对着她们，因此，她也就没看到张致远脸上一闪而过的介意与不耐。
三人进了办公室，陆嘉问陶晚婷：“晚上你妈妈不是办生日会么，你还过来我们这干什么？”
陶晚婷坐在会客区沙发，很自在地给自己开了瓶水，笑道：“你也说了晚上，这会我不是闲的吗？”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看看身旁陆嘉，又看看办公桌后的张致远，提议，“你们俩要不要跟我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