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烧得火红的残阳,在晚风声里落了下去。
她看向车窗外,想着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一场接一场命运与自我意志的对弈,一幕又一幕的高潮和遗憾收尾,来来去去的,像郊野上明暗交替的暮色。
到底谁赢谁输,谁笑了,又是谁在哭,笑的人能笑多久,哪儿有个定数呢?
姚天麟先把幼圆送回了家。
且惠要留下来陪她,被幼圆推了出来,“你让我自己待会儿,我也要面子的。”
她不放心,“你待你的呀,我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好不好?”
幼圆说:“这样,明天你给我送早餐来成吗?”
且惠懂了,圆圆这是准备大哭一场,又不想她看见。
她小时候就这样,看起来是她们两个当中,更强势更坚韧那一个,从来没有谁看她哭过,就这么一个刀枪不入的小姑娘,长大了,也会为爱伤心。
爱情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只怕更令人难过的,还是被庄其民狠狠伤了体面。是哪怕家里败落之后,幼圆也一直铆劲儿端着的,不肯放下一天的小姐体面。
幼圆关上了门,且惠还是不舍得走。
她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响。
那阵猛烈的动静持续了五六分钟,不知道摔坏了多少她在这套大平层里精心添置的东西。这是她公司盈利的第二年买的,且惠记得她兴高采烈地说,以后就要在这儿和庄新华结婚。
他们在一起之后,身边的同学朋友都不信。
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说庄新华和冯幼圆怎么可能?这完全是哥俩儿啊。要谈恋爱不早就谈了,谁能比他们处得时间更长?真是活见鬼了。
连幼圆自己也开玩笑,就是天底下好男人都死绝了呀,看庄新华还算过得去,才勉强考虑他的。
庄新华每次听到这种贬低的话,也不动气。
他反而笑着对人讲:“她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要什么紧呢?”
是因为庄新华知道,他们才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最爱对方的人,除了父母,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就是他的圆圆了。总是咋咋呼呼但又体贴入微的圆圆。
而这个事实,且惠甚至比他发现的还要早。
庄新华再没脾气,到底是富贵里浸淫出的公子哥。且惠见过他在外面什么样,往那里一坐,也是高傲寡言,让一堆人上赶着巴结的主儿。
只有幼圆一个人,不管家里出事前还是出事后,对他都三十年如一日的轻慢。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过,就愿意被她这么指使来指使去,还乐在其中。
这都不叫爱的话,那且惠也不知道,什么才能算爱了。
安静了一会儿后,一道突然爆发的尖锐哭声,透过厚重的门传出来。
几秒后,且惠的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也跟着落下泪来。
她在过道里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完全安静了,才摁了密码开门。
在发泄过之后,幼圆这一气不知灌了多少酒,披头散发地在地毯上睡着了。
且惠一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给她松松地加了一床毯子。
她看着一地狼藉,想自己也没那个能力收拾,便打电话请来两个钟点工,让她们安静打扫完,付了钱。
临走前,两个阿姨问她:“这个瓷瓶子没摔坏,只缺了一个角,看起来是个古董呢,还要吗?”
且惠给幼圆擦着脸,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
她说:“给你们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好,谢谢。”
给她清洗好,且惠坐着陪了一会儿,确定她平稳入睡了之后,才起身离开。
既然幼圆不想她看见这一面,那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且惠下楼,司机已经等了她很久。
她并不惊讶,沈宗良对于她的行踪一清二楚,他总是需要这样来确认她安全。在她丈夫的强硬里,有一股独特的含蓄和委婉,好让她不那么反感。
且惠上了车,也不过多追问去哪儿,只静静靠在后座休息。
最后司机停在了周家的宅院门口。
她记得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多年以前。
在这个地方,她曾喝到过很鲜美的毋米粥。
那年徐懋朝和魏晋丰还在,为了沈小姐打得不可开交。
大家都以为,棠因兴许会嫁给他们当中的一个。
四下里都是蟋蟀的唧唧声,门堂前一年开一轮的梨花已经谢了,褐色的树干沉寂在风中。
且惠站了一会儿,低下眉头走进去。
她被引到灯火通明的餐厅里,服务生为她详细介绍今天的菜式。且惠听了一会儿,可谓水陆俱陈,但她没有挑挑拣拣的心思,“就头三样吧,分量也不用太多,麻烦了。”
服务生讶异于这位年轻的夫人这么好伺候。他收起酒水单,说:“不客气。那我们下去准备了。”
后面清凉透亮的水亭里,荷香四溢。
沈宗良打了一张牌,周覆就倒下去胡了:“在手里攥了半天,不知道早点打。”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下,“早打?我不是看老唐手里刚听了把大牌,你能胡得了?”
唐纳言把牌一推,“玩不了了,有一点牌都被他算到了,包输的。”
何家的老大就坐在沈宗良对面。他说:“宗良哥连打牌都精明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