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岸后,他浑身湿透,哆哆嗦嗦地裹着狐裘,仍不忘腻烦地缠着流筝到处走。
“也许要一百年,我老死的时候,池底的莲花就开了。”
季应玄说:“整日只看风雪多无聊,多些莲花赏玩也是好的——你放心,雪雾圣莲曾孕育过太羲神女,它们神力无穷,绝对满足你想要的永恒。”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可以送给你。”
流筝却并不觉得高兴,这话听上去像在交代后世,正带给她一种令她讨厌的、即将分离的感觉。
她冷冷说道:“百年以后,你已老得煞风景,难道还敢来见我么?”
季应玄沉吟片刻,说道:“至少到三十岁,我总能留在你身边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似的:“也许可以放宽到四十岁。”
流筝轻嗤一声,起身回洞府去了。
季应玄从身后追上来说:“我知道该送你什么了。”
流筝心中好奇,脚步下意识停顿。
季应玄问她:“你可还记得百年前听危楼摄取凡界女子精气的那桩公案?”
流筝点头说记得。
“集东山青玉、西海白玉、北地玄玉与南瘴赤玉炼成玉髓,加入特制香灰,待我服用四十九天后,就能从朝生暮死的肉体凡胎,变成永远不会衰老和死亡的玉塑,永恒地留在你身边。”
流筝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疯了吗?”
季应玄的神情却不似与她开玩笑,他说:“即使我变成玉塑,也能感知到你,且永远不会离开你,这不正是你想要的长久吗?”
他说着竟真要离开幻境去炼制玉髓,眼见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茫茫风雪中,流筝难以自抑地心中慌乱,情急之下竟锁住了离开幻境的通路,将茫茫白雾变成了铜墙铁壁一般。
“啊——”
季应玄撞破了脑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印,顾不得疼,先似笑非笑地回身望向匆匆赶来的流筝。
流筝说:“你不许去。”
可是她说不出原因,就不可能拦住季应玄,季应玄有许多耐心跟她耗,直到天都要黑了,流筝终于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我不喜欢。”
说出来真是可笑,她连七情六欲都要舍了,竟然还谈什么喜不喜欢。
幸好季应玄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反而见好就收,神色认真地同她保证道:“好,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做。”
流筝心头渐软,心想,他真是与从前不同了。
季应玄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见她心情不错,又小心翼翼地开始规劝。
“流筝,你有没有想过,永恒本身就是一种死物,一种失去,我们怎么能因为害怕失去,反而主动追求失去呢?”
“我生为凡人,如今又做了次凡人,对凡人的了解比你多些,你瞧着他们朝生暮死,好似十分可怜,其实他们才是最聪明的,用短暂的数十年,追逐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七情六欲,才是人不同于刍狗的大道所在。”
流筝静静听着,既没有像从前那样恍若未闻,也没有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只是慢慢地、试探地,回握住季应玄的手。
***
季应玄常常往池中浇注血液,雪雾圣莲不负他的期望,长得很快,不过三五年便拔丝出水,长出来叶子。
季应玄已经三十岁了,真正到了而立之年。
近来他每天都去池边照镜子,观察自己有没有皱纹,检查自己每一根头发,是否还如鸦羽般乌亮。
因为内心焦虑,有些时候下意识多用力气,做得过了头,反而惹得流筝气恼,卷了被子不理他。
他还要讨人嫌地缠过去,质问流筝:“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倘流筝仍不理他,他便要说:“如今你就怠慢我,以后还怎么了得,不如我今日就去饮了玉髓,趁着年轻变成玉塑,以这副模样留在你身边。”
流筝坐起来,认真严肃地说不许,这又给他抓住了话头,同她商议道:“不如你随我离开幻境好不好,我发誓,再不做从前那般糊涂事,从此长久地陪伴着你。”
“你发誓?”
季应玄郑重并指道:“我发誓。”
“你还记得自己从前发过多少誓吗?”
季应玄:“……”
如今想来真是悔得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耳光,怎么就不知道给以后留条退路?
又过了小半年,小池里的雪雾圣莲竟然开了。
大半夜,季应玄将流筝摇醒,偏要带她去看雪雾圣莲,洞府外雪停了,整片池塘像一面幽幽发光的蓝玉,几只莲花悄然舒展着,仿佛凝结了整座雪上的精气,又饱饮了月色的柔光。
纵然从前见过,也不免为之惊叹。
流筝心中泛起久违的期待情绪,她想起自己辛辛苦苦等待雪雾圣莲盛开的日子。
然而尚不等她回味,季应玄突然拽着她一同跳进池水中,寻了处可落脚的浅地儿站稳,拨开淹到下颌的水,走到她身边。
幽蓝色的光映在他眼里,有蛊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