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睁睁看着你是如何痛苦地读过一百多年的岁月。”
“所以你怜悯我?”流筝说,“其实我很快就习惯了你不在身边的日子。”
季应玄说:“只是习惯,只是忍耐,而不是喜欢——流筝,这一百多年,我知道你从未真正开心过。”
“所以你怜悯我。”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我当然心疼你,可是……”
脚下的山峰突然震动,悬崖边碎石与积雪齐落,除却流筝容身的一方洞府,整座雪峰,包括白茫茫的远天,逐渐爬满裂痕,坠落后露出黑茫茫的虚空。
季应玄说:“看来祝春澜已经堪破了,因他而起的幻境即将崩塌。”
他要牵流筝的手,要带她躲进洞府等待幻境彻底褪去,流筝却后退一步,容色平淡地望着他。
她说:“其实我也堪破了。”
季应玄微怔:“什么?”
“我体会过,也堪破了,凡人的情爱太危险,我不喜欢。”
“流筝……”
“生离死别本是常事,天地万物俱为刍狗,可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痛苦,《剑异拾录》里讲‘爱为秽海,众恶归焉’,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笑了笑,从容温和,却平静地让季应玄感到心慌。
他纠缠着她不肯松手,声音里藏着绝望的颤意:“流筝,你怨我怪我都是应该,我活着回来本就是为了向你赎罪,可你不能……你不能不要我……”
幻境坍塌得七零八落,虚空强大混乱的力量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搅碎。
季应玄尚是肉体凡胎,受不住这样的力量,他却不肯走,偏要拼尽全力将流筝一起带离。
流筝岿然不动,他跌在雪泥中,听见她高高在上的一声叹息。
也听见她说:“我是为了你好,应玄。”
第75章 【番外】4(终章)
梦里溺水般的窒息感让季应玄惊醒, 他撑持起身,发现身处陌生的床榻,层层青帐外坐着一个朦胧绰约的人影。
“流筝……”
帐外人闻声而动, 一把撩起青帐, 露出一张幸灾乐祸的笑脸,竟是墨问津那厮。
季应玄白了他一眼, 复又躺回去,有气无力问道:“流筝呢?”
“先别管流筝了,”墨问津说, “你堂堂莲主,能驭使雪雾圣莲, 却在幻境里险些被冻死, 你知道雁濯尘那厮背地里笑了你多久吗?”
墨问津极看不惯雁濯尘, 除了从前抢夺剑骨的恩怨外, 更是因为苏宜楣的缘故,单方面将雁濯尘视为威胁性极高的情敌。
季应玄又问一遍:“流筝呢?”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我将妹妹托付给你, 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辜负她, 如今还有颜面寻她么?”
雁濯尘走进来,路过墨问津, 对他的白眼视而不见。
季应玄说:“祝春澜的幻境已经崩塌,她还在里面。”
“那根本就不是祝春澜的幻境, ”雁濯尘说, “那是流筝的幻境。”
她修为太高, 搅乱了幻境的走向,将幻境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身上, 后来整个幻境其实是围绕她的心境构造的。
季应玄闻言怔然,许久, 指腹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叹息道:“原来如此。”
他将幻境里的见闻告诉了墨问津和雁濯尘,又说:“此幻境会放大人心的缺陷,加剧人心的偏执,会让人险足其中,逐渐丧失心志。”
现实中,祝春澜对流筝虽有爱慕,却小心克制,不敢越矩表露,幻境将他的爱慕放大到极致,使他敢不惜代价与他一争。
雁濯尘沉吟不语,墨问津直接问道:“流筝表妹已是剑仙之尊,我见她一年比一年端方稳重,难道她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季应玄没有回答,踉跄起身道:“不能让她自己留在幻境里,我要回去找她。”
***
流筝静坐在雪峰万仞悬崖边,无止休的风雪将她的长发和睫毛染成了白色。
寂静是亘古不变的、可以永恒陪在她身边的东西。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身后传来刺耳的脚步声,未待她回头,一件被人细心捂热的狐裘披风裹住了她,又与她一同被裹进心跳剧烈的温暖怀抱里。
流筝缓缓睁开眼睛,睫毛轻颤,有雪雾落下。
“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见你。”
“此间只是镜花水月,并不长久。”流筝说。
在她的幻境里,季应玄同死去的十二位人间君王一样,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身。她目睹他们短暂的一生,十二次告诉自己,凡界的情爱没有意义。
季应玄说:“只要离开此处,我可以长久地陪在你身边。”
“那也不见得,”流筝说,“譬如你身镇业火,落入地隙中,你我就会分离,与其时时刻刻悬剑在顶,不若开始就别走偏锋。”
即使知道她越来越笃定的偏执是幻境所致,听了这话,季应玄心中仍像被针密密扎伤,懊悔与自责像血珠从心口渗出。
他紧紧拥着流筝,听见她的心跳声比从前更缓、更轻,像是从半空飘落的雪花。
“流筝,”他仍尝试劝她,“你如今的修为已介于人神之间,再向上则高处不胜寒,你越接近天道,天道就越影响你,乃至同化你。倘若你连凡人的七情六欲也割舍,将来以身合道,岂不是会落得同太羲神女一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