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显然怒火未泄,全憋在胸腹中。
身为天子,该骂的人不能骂,只能拿身边近侍出气,竟也有此般憋屈境地。
什么细作,只是幌子罢了。
陛下利眼看得分明,知道喻家这是故意提醒朝廷,喻家功若丘山,甚至能影响江山社稷。
却也只能忍让。
不仅要忍让,还要命令宁澹保护好喻家大小姐,万万不能遭“贼人”损伤。
喻家的一场戏,戏台搭到了天子脚下。
逼得天子也当他们的戏子。
若是当真圣眷正隆,这倒也并非不能容忍,毕竟喻家虽然行径乖张,却也只是撒痴卖乖,想博陛下眷怜。
但若是陛下心中早有积怨。
这桩桩件件,便无疑成了挑衅。
宁澹静静地看喻盛平演得情真意切。
心中也在猜测。
喻家究竟是真的全然不知晓陛下的厌恶,还是蓄意激怒陛下。
但也仅仅猜了一瞬,念头便消散。
不论真实的想法如何,天家现在与喻家还是“琴瑟和鸣”。
喻盛平说完,朝喻崎昕招了招手。
喻崎昕乖顺地走到人前,喻盛平揽住她的肩膀,语调不乏骄傲。
“本来有一事要告知诸位,恰巧诸位都在。”
“这倒是一件好事。”
“还请诸位看看,小女近日的成就。”
喻崎昕面色微红,似是羞赧地侧了侧身。
几名下人抬着一个圆盘从侧门而入,来到众人面前。
看清那物事后,有人被惊吓到,也有人“咦”的一声,满是新奇。
那圆盘上乍一看全是人的舌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用某种材质捏得像是人舌,状貌各有不同。
有的如豆渣炒黄,有的薄白如米饮敷舌,这分明,是对应着不同的病症。
喻盛平扬手道。
“这是小女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根据《舌苔图谱》制出来的,来,昕儿,你自己说。”
喻崎昕矮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又不乏力道。
“各位见笑了。”
“这东西本不入流,是为了方便我在医塾的同窗们练习之用。”
“望闻问切中,观舌之务最是关键,又分为苔色、舌质、舌尖、舌心、燥润及舌边、舌根,书上形容繁杂,即便有绘图,也时常使人迷惑。我见同窗们日日为其烦忧,便请喻家的医师和工匠根据图谱做了此物,可亲眼见得,可亲手摸得,比书卷上的文字要易懂得多。”
“父亲抬爱我,见了我这把戏便赞赏,说要推而广之。请诸位长辈先替我掌掌眼,不要闹了笑话才是。”
众人闻言都是惊叹。
这的确是个好东西,若在医馆都能用上,大夫会要轻松得多。
而更珍贵的是,喻崎昕小小年纪,能关怀同窗又能别出机杼,俨然已有领头人的风范。
喻崎昕说完,便让下人们将圆盘抬得更近,便于观摩,众人也齐齐围上来研究探讨。
喻盛平满意地抚须而笑,眸中满是慈和与骄傲。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无甚反应的宁若渊,心中又有些不满。
暗怪陛下怎的派来这样一个愣头青,完全不经世故,若是换一个人来,此时定会喜气洋洋地贺喜一番,再顺势呈去陛下面前大为赞扬。
喻家女饱受惊吓摧折却仍出以公心的形象,就该这样立起来。
偏偏这无亲父教导的宁若渊不通人情,只是兀自呆坐不动,使他的苦心白废一半。
喻盛平偏头向一侧,无声冷哼。
掐着点坐满了半个时辰,宁澹起身。
喻盛平先前一直以后脑勺对着他,不愿多跟他说一句话,见他要走便转过脸来,又是满面春风地寒暄。
“昕儿,你去送若渊公子。”
喻崎昕乖顺地应了一声,走到宁澹侧旁,娇而不怯地抬了抬手。
“公子,请。”
这才是大家闺秀。
看着喻崎昕的在场之人无不这么想。
宁澹抬脚出门,天家的轿辇已没再候在门外,意思便是,无需再进宫回禀。
喻崎昕静默陪在身侧,随着宁澹亦步亦趋。
面上仍含着微笑,心中却多了几分尴尬和恼怒。
这人与个锯嘴葫芦无异,难道要她先搭话?他一路上自顾自地大步走在前头,倒好似真把她当成了个陪同丫鬟。
走到院外,喻崎昕终于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宁公子。”
温柔的语气差点没拿捏住。
宁澹偏头。
喻崎昕仰视着他,神情柔婉,轻声道。
“在太学院时,多亏有你相助。宁公子往后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做到。”
宁澹目光越过长街,落在不远处沈家门前的阀阅上。
果真思考了一会儿。
道:“你知道疙瘩山?”
“疙、疙瘩……”喻绮昕语塞。
见她神情不似了然,宁澹摇摇头。
“你找到疙瘩山便告诉我。”
“……好。”喻绮昕微微呆滞地应承。
宁澹大步离去。
喻绮昕僵滞过后,脸色乍青乍白。
她以千金贵女身份许以重诺,又小意逢迎,宁澹不仅不为所动,还这疙瘩那疙瘩地敷衍她。
如此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