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橘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匆匆去备水。
稍许,氤氲水汽的浴桶中,宁雪滢歪头靠在池边。
青橘挽起袖子,一件件剥去宁雪滢身上的衣裙,直到将人抱到外间的软榻上,都没敢多问一句。
宁雪滢躺在榻上,嘎巴下嘴,像是在道谢。
为她盖上薄毯,青橘扯扯嘴角,悄然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一对男女,安静的落针可闻。
当漏刻的浮舟指向未时中段,宁雪滢才稍稍有了力气,勉强撑起身子,张望着寻找起卫湛所在的方位。
“世子......”
娇细的嗓音染了沙哑,她哽咽地唤了一声,满腹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口,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此刻的她褪去了伪装,全然变回了敏感脆弱的小姑娘。
听见动静,卫湛被拉回思绪,慢慢走到榻前,垂眸看向脸蛋素净的女子。
哭过的双眼水质清润,黑白分明极为漂亮。
卫湛附身,刚要调笑一句缓释她的情绪,后颈陡然一紧,修长的身躯被迫前倾。
宁雪滢紧紧搂住男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也感受到了卫湛的体温,熨烫她的身体。
卫湛微僵,心弦不知被什么拨动了下,久久不停息。
第88章
长风凄凄, 雀鸟栖枝,玉照苑内外阒静幽幽,唯剩女子的抽泣声。
卫湛微僵片刻, 才缓缓沉下腰身,任哭泣的女子贴了上来。他眉眼很淡,浓黑的瞳仁愈发清澄,未流露情绪,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耐心, 这也给了宁雪滢得寸进尺的机会。
打从卫湛出现在牢狱中,她惶惶的心就静了下来,知晓自己还未走到穷途。
“我好怕失去双眼, 还好世子来了。”她喃喃泣语, 红唇翕张,一下下擦过男子颈间的皮肤。
微凉如玉, 与他的性子很像。
可女子的唇是温热的, 吐气如兰, 还伴着池中碎花的清香,渗入进了卫湛对她的怜惜。
怜惜不是爱,却转变不定, 指不定会向哪种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宁雪滢身上很热, 通过衣衫传递给了卫湛。
卫湛慢慢抬起左手, 覆上她单薄的背, 隔着垂落的长发轻抚, “没事了。”
不知怎地,明明知他没动情, 可还是令宁雪滢忍不住酸了鼻尖。
姑且将面前的人当做温暖的光吧,她歪头靠在男子肩上, 有泪自眼尾滴落。
紧张过后的松弛令她流连。
泪水湿咸,滴在皮肤上微微灼痒,卫湛轻叹,坐在榻边充当起引枕。
这还是卫湛第一次于百忙之中抽空,给哭泣的小姑娘做了半个时辰的“引枕”。
等察觉小姑娘不再流泪,他低眸看向她红肿的双眼,似笑非笑道:“流鼻涕泡了。”
谁敢用他的锦衣做帕子啊,宁雪滢赶忙坐直,懵愣地吸吸鼻子,一双小腿撇向右侧,露出未套足袋的雪白脚丫。
凌乱的长发贴在脸颊、颈窝,配以慌张的表现,更显破碎。
卫湛不是个恶劣性子的人,更不会对弱者落井下石,可此刻看着这样的宁雪滢,非但没温声安抚,还指了指肩头被濡湿的一片,意味不明地睇了一眼。
哭得狠了,宁雪滢有些头重脚轻,耳畔嗡鸣,她想也没想,有气无力地凑过去,作势要扒开男子的衣袍,“我去洗净。”
那架势,看起来大有急于就寝之意。
卫湛按住她胡乱拉扯的小手,不再逗弄,“行了,我不跟哭包计较。”
宁雪滢擦擦脸,“我不是哭包。”
巴掌大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不再苍白,恢复了秾丽之姿,人也跟着恢复了冷静。她扯过薄毯盖住脚,故意拉开了距离。
温情如日光一晌敛尽,倒让卫湛有些莫名,下意识握住宁雪滢的腕子,扯向自己。
宁雪滢不防,没有稳住身形,扑倒在男人怀里,立即扬起带着疑惑的小脸。
两人鼻尖只隔着方寸距离,呼吸交织,卫湛意识到适才古怪的心境,旋即松开手。
宁雪滢向来懂得察言观色,没有乘胜追“问”世子的异常举动,只默默退回该保持的距离。
西风斜阳,包裹浮翠流丹的府邸,逦递寸寸余光。
卫湛带人走出玉照苑时,正遇司礼监的管事们。
作为宫里的老人儿,他们隐约感知次辅大人不似外表温和,甚至没有前往御前禀明侍女之事的缘由,先来了伯府这边请罪。
一想到榻上那个哭红眼睛的女子,本不打算与他们多言的世子爷缓了脚步,看向领头的大太监,留下一句“哄好”,便负手离去。
大太监千思百转,待人走远,才晃晃悠悠地走向玉照苑,经由层层通传后,最终得以面见宁雪滢,生硬地赔起不是。
想来是委屈不甘吧。
不甘给一个医女赔罪。
宁雪滢半倚在榻围上,没了虚与委蛇的客套。
比起得到这些人的赔罪,拿到好处才更实惠。
“您在宫里多年,该知道给人赔罪总要拿出些诚意吧。”
大太监皮笑肉不笑,“你我都是替主子办事的下人,就别相互为难了。你啊,也该看透一个事实,次辅大人一时的偏袒保不了你一世,还是别把事情做绝。”
一世吗?
宁雪滢接过青橘递来的冰袋,仰头敷在眼帘上,冰凉的触感不断激荡着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