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偌大,与外界相隔,刘公公想了许久都不知该怎么得知题目。况且他一个奴才,不老老实实侍奉主子,反而去打听朝堂科考一事,难免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与责打。
林妃圣眷正隆,打听考过的科举试题应该轻而易举,可刘子淳不会去找她。相反,他其实一直刻意躲着林妃与含章殿的其他宫人。不是因为记恨或不满,而是万万不能让陛下知道阿致姊姊与刘家的人还有牵扯,他不想拖累阿致姊姊。
阿致姊姊如今身居高位还有了公主,应当是放下了兄长吧。刘子淳心中酸涩,却也为林致过得好而欣慰,尽管他这破败身份远不配替一宫主位欣慰。
他百般犹豫,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弘文馆求了长宁郡主,郡主答应得爽快。他原想着能听到一两句策论诗赋的题目就知足了,谁曾想闻昭穗直接给他拿来了两页的考题。
“也不是我的功劳,你要谢就去谢崔解元吧,这是他写的。”闻昭穗实话实说。
崔解元?刘公公一怔,意识到是谁之后既惶恐又愧疚,连忙向闻昭穗道歉。郡主跟崔修远之间有那层过节,却还因他这奴才的妄念去找了崔修远。刘公公恨不得回到请求闻昭穗之前给自己两巴掌。
“公公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闻昭穗打住他的赔罪,眼睛牌匾后的御道,岔开了话题:“若是多年后能被放出宫,你有何想做的吗?”
宫女到了二十五岁便可以被放出宫嫁人,而内侍往往要等到五十岁。这是个遥远的终点。
可刘公公闻言瞳仁一亮,小心翼翼抱着两页解元亲书的考题,表情腼腆:“倘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想……做个教书先生。”
这是比五十岁放出宫还要遥远的事,刘子淳的另一层奢望。哪怕被人踩在地上,青白的面庞摩挲棱砖,磕出一道道暗红血迹,他还是……舍不下那份读书立命的贪念啊,刘子淳心中苦笑。
此生应当再没可能了。
*
今日的午膳,庆阳面露喜色,就连弘文馆滋味平平的饭菜也多吃了几口。
皇帝昨日在早朝昭告群臣立六皇子池奕烺为太子,圣旨已下,六皇子不日将入主东宫。群臣叩拜,高呼陛下圣明,只是这官帽掩盖下几人真心、几人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闻昭穗笑笑,张口问道:“我上午还见六殿下在学堂里,这会儿子怎的没在膳房,是回去了吗?”
“他在外头喂鱼呢,都要当太子了,还是贪玩。”庆阳倚在软枕观摩着自己红艳艳的丹寇,一掀眼皮懒懒道:“不过今日母后就着人来收拾阿烺在学宫的东西了,册封礼过后东宫会延请翰林院那些人来教授阿烺储君之道,应是不会再来弘文馆了。我这皇弟,才与我当了几个月同窗便走了。”
这样的话,那以后估计就难见到池奕烺了,闻昭穗意识到了这点。但她并不觉得池奕烺是单纯为了玩而去喂鱼。
午膳过后,她并未在弘文馆后院的厢房小憩,而是去了前面的小湖。
池水上架着一座拱桥,汉白玉栏杆刻着龙凤浮雕,栏杆后站着一个小人儿,远远瞧着有些落寞。
“阿烺在喂鱼吗?”闻昭穗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池奕烺被封太子她并不意外,储君之位一直空悬不利社稷,更何况还是在皇帝有嫡子的前提下,怪不得那群朝臣急切。阿烺虽早慧,心思还是赤诚的。闻昭穗觉得若是池奕烺当太子,那池弋珂日后的日子应当也不会太差。
池奕烺转过脸,惊喜:“长宁姐姐!”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应当稳重,旋即收敛起欢喜的表情,“我没有在喂鱼,我只是在看它们。”
“确实,学宫的鲤鱼五颜六色,很好看呢。阿烺还没吃午膳吧?之后的事情那么多,要记得按时进膳。”闻昭穗从背后拿出油纸包裹的红豆糯米糕,笑眯眯放在了池奕烺手里。
池奕烺缓慢地点点头,没说话。自顾自捧起糯米糕咬下去,香甜软糯,填充了空空的肚子。闻昭穗站在旁边陪着他,很有耐心的样子。
大家在意的皆是他终于当了太子,在荆棘中铺开了康庄大道的一角,这几日“太子”一词听得他耳朵起茧子,马上就不认识这俩字了。他觉得自己和“太子”是两个被剥离开的事物,人们恭贺的不是他,是父皇与母后、是百姓与江河。而他就像个壳子,里面承载着所谓的“社稷根基”。
没人注意到“社稷根基”此时还饿着肚子。
父皇下完旨意也没来看过他;母后忙于和礼部一同安排册封礼;皇姐高高兴兴拍拍他的头,走去了膳房;二皇兄和煦地向他说恭喜;贴身仆从在学堂内整理他的书本用具……
池奕烺赌气般地停在桥上,哪里也不想去。秋风瑟瑟,落叶在水面打转,宫人在几丈外朝他行礼。
难道真的是他太幼稚不懂事?池奕烺吹了会儿凉风,小脑瓜低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思考。
也许是的,他不该这样胡来。
池奕烺刚准备下来,余光瞟见远处绕过拐角的闻昭穗。
他猛地把脑袋扭回去,装作在看鲤鱼。
别提起太子,千万不要……池奕烺在心里低低重复,无声哀求。
而闻昭穗只是问他有没有用午膳。
“东宫本来有个池塘。”池奕烺吃完了红豆糯米糕,突然道:“可是在高宗那一朝,太子最喜爱的幼子在池水里溺毙了,后来那位太子就命人把池塘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