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一直没下雨,往年雨水之后就疯长的漫山遍野都是的竹笋和蕨菜,今年非常难得,大家都上山去抢,这个时候,范家哪里会放这两个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的大姑娘来陆家?
范长顺一到陆家的院子,陆奶奶看到,抄起墙边的大扫帚,就对着范长顺劈头盖脸一阵打!
陆家的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女人也有活干,只有陆爷爷陆奶奶带着几个还干不了活的小孙子小孙女在家。
但范长顺却一点不敢反抗,任自己岳母把自己打的抱头鼠窜。
陆奶奶打累了,这才用芦苇捆成的扫把指着范长顺,阴阳怪气的讽刺道:“哟?还晓得来我家啊,我还以为你路都不晓得走,不认识路了呢?还来我家做什么?我都已经在给大芬找婆家了!你回去吧!”
陆奶奶是越说越气,一把将手中的笤帚疙瘩砸到范长顺头上。
要说之前陆奶奶拿着扫帚柄,用扫帚扫地的那一端打人,还只是疼,不会伤,拿着扫帚柄砸过去,砸到范长顺头上的力道可不轻!
范长顺被自己岳母的话吓得一激灵,丝毫不敢叫疼,脸都吓白了:“阿妈,大芬呢?我来接大芬回家的!”
“回家?”陆奶奶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扫帚靠在墙边:“那里哪是家?我看是狼窝还差不多!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听了你那大奶奶的撺掇,把她嫁给你这么个脑子搭牢的玩意儿!真当我陆家没人了是不是?敢打大芬了?”
她气得双手抄起扫帚,对着范长顺又是一顿打!打得范长顺举起胳膊肘抵挡,却半点不敢反抗,抱着头背过身,任自己岳母打,直到陆奶奶把自己打累了,再度扔下了扫帚说:“你走吧,大芬跟你也过不到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愿她嫁那么远,正好两个孩子你们一人两个,你以后也别来了,滚滚滚!”
范长顺根本不信自己岳母的话,哪有女儿回几天娘家,就让女儿另行改嫁的?不过看自己岳母这么生气,他也是小心的陪着不是,他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不是人,是我畜牲,我不该打大芬,我以后不会了,阿妈,你就让大芬跟我回去吧!”
“回去你爹个腿!给我滚!大芬刚回娘家的时候不来接,现在才来?迟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大芬过了,早早就给大芬重新找了婆家,现在人都过去过日子了!”陆奶奶冷笑:“不给大芬找婆家,她吃什么喝什么?你不是硬气吗?不来接吗?那正好,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气得一挥手!
范长顺哪里肯信?他面上带着讨好,朝屋里大声喊:“大芬!大芬!三丫,我来接你们来了!”
可屋里毫无动静。
三丫六岁了,在范家的时候就已经会干很多活了,来到陆家自然也不会闲着。
这年月的小孩子,没有资本闲着,更何况今年还明显看着不像个好年。
她从来到陆家开始,就跟着表姊妹们一起干活,割小鸡草、挖野菜,去山上摘蕨菜头,在范家要干的活,在陆家也要干。
只是在范家,因为她阿妈没生儿子,被范家一家子欺负,到了陆家,表姊妹们性格活泼些,对她都很友好,虽也是干活,却说说笑笑,干得很开心,采摘蕨菜头,更是跟比赛一样,小姑娘们的小手都恨不能摘出残影来,连摘带抢,生怕下手迟了,蕨菜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不光是她们这样,所有人去山上都是抢着采摘她们所有能弄到的食物。
竹子河的河水水位高低就是人们看年景好不好的风向标,水位太高了怕有洪涝,水位太低了怕有旱灾。
去年冬天退下去的河水不仅一点没涨,这都马上三月份了,水位还越来越低,这谁看着心里不慌?
又没人是傻子,不可能陆爷爷陆奶奶能看到的事,别人家看不到,所有人都在急着储备能吃的食物,就怕今年有灾,就连大队部的大食堂,都减少了粮食供应,从去年的一日三餐,换成了一日两餐苦菜粥、野菜粥,米粒少的可怜。
去年下半年一顿猛吃,大队部的粮仓里粮食已经不多了,和这些野菜混在一起,勉强能撑到今年秋收。
范长顺喊了好几声,屋子里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奶奶不耐烦:“都说了不在,以后三丫四丫就跟着她们阿妈,你滚吧!”
范长顺就以为三丫四丫都跟着陆大芬干活去了。
这也正常,陆大芬回娘家待了四五天,怎么可能光吃不干活?即使是大食堂也是要消耗陆家的工分的,陆大芬回来光吃不干活谁能愿意?
陆爷爷话少,他不说话,只一味地干活。
刚开始陆奶奶在打范长顺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站着,看着,防止范长顺发猪瘟,伤到陆奶奶。
等陆奶奶打停了,他就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拿着扁担去挑水。
范长顺哪里敢让老丈人去挑水,他看着?忙抢过陆爷爷挑着的空桶:“给我给我!我来我来!”
他也不是新女婿了,娶陆大芬之前就先来岳父岳母家干过几个月活,都熟悉的很,很快将岳父岳母家的水缸挑满了水。
今年虽然一直没下雨,但因为陆家庄就在河边,地下水还算丰沛,村口老井里的水水位只下降了小半,暂时还不缺喝的水。
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沉着脸看着他干活,也不拦着他。
挑完水,陆爷爷又拿起粪桶。
范长顺看到就又接过两只粪桶,去粪坑里舀粪挑粪,去后院开年新开的菜地里施粪肥。
干完了这些,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范家走到陆家要两个多小时,来到陆家都半上午了,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看着天色,都到了中午,范家那边现在同样粮食减量,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抬眼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想着陆大芬在哪儿。
看是肯定看不到的。
现在陆家庄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半下午四点钟一顿。
大河对岸没通电,晚饭吃的都早。
陆爷爷见他挑完了粪,又拿着柴刀出来劈柴。
大河以南背山面水,哪怕河对岸就是炭山,他们这里不缺煤炭,可陆家庄到炭山起码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与其大老远去炭山挑煤炭回来烧,还不如在山上砍柴砍草,山就在家门口,离的还近些,不要钱。
陆家的孙子孙女辈去山上挖竹笋、摘蕨菜头,看到有枯树枯树枝什么的,都会顺手拖回来,陆家的院子边上,就放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陆家的小辈们从山上拖下来的树木和树枝。
范长顺等不到媳妇儿,就又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时不时的抬头看山上的人影。
他一整天都在陆家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要吃晚饭的时间,山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下来,范长顺又伸长着脖子看。
整个建设大队的人从山上、河里汇集到陆家庄,全都往大食堂跑。
陆爷爷陆奶奶把家里大门一锁,带着两个还不会干活的小孙子,同样拿着陶碗就往大食堂跑,半点不管在院子里干活的范长顺。
范长顺看到陆家庄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是松了口气。
晚饭肯定是没他的份了,好在大芬马上就要回来了。
建设大队男的去修堤坝,女的上山挖野菜,不论男的女的,都干了一天活,早上喝的那点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只能看到大食堂的菜粥,眼睛都是绿的。
范长顺同样饿得手脚发软,却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陆家的院子里等着,岳父岳母临走前还把房门给挂了锁锁上了,连门都没给他留。
他也知道他和陆大芬动手之后,岳父岳母一家现在肯定都不待见他,自觉的坐在院子里劈柴,只希望岳父岳母一家还有大芬回来时,看到他老老实实在岳父岳母家干活的份上,能让大芬快点跟他回去。
陆大芬回娘家,固然要吃她娘家的工分口粮,但范家同样少了个劳动力。
大食堂内的人吃饭,只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风卷残云’!
汤水都给喝的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干净了,还是吃不饱,但肚子里多少有点东西垫着,比之前干活的时候好多了,然后一个个抱着自己的陶碗,恋恋不舍的从大食堂陆陆续续的各回各家。
陆家人也都回来了。
老的,小的,果然,碗都是空的,没有范长顺的份。
范长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脸老实相的劈柴,眼睛却朝着陆陆续续回来的陆家人看,在人群中寻找。
看到和表姊妹们一起回来的三丫,他还眼睛一亮,但他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大芬,忙问范三丫:“三丫,你阿妈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范三丫看到范长顺还有些高兴,毕竟是她阿爸,知道是阿爸来接她们回去了。
哪怕陆家阿姊们对她很友好,可家里多了个吃闲饭的,舅妈们对她也不是都友好的,毕竟多了范三丫一口吃的,她们的女儿就要少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