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芬没想到父亲会拉着自己走,她自己此时也在气头上,抱起身下才两三岁大的小姑娘,就跟着陆爷爷走。
她三女儿被吓得张开嘴巴就开始大声的哭,她一把抓住三女儿的手,一起拽着往人群外面走。
另外两个大些的姑娘,看看走远的阿妈,又看看爷爷奶奶和阿爸一家子,站在原地十分无措,不知道是跟着阿妈走,还是留下来,也跟着哭。
陆大芬却很清楚,大女儿和二女儿大了,能给家里干活挣工分了,她们的年龄也没到要说婆家的年纪,在婆家怎么都有口饭吃,并不担心她们。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开年之后,大食堂的政策就变了,吃饭要工分,家家户户的工分都是有限的,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娘家那边地少粮食少,在娘家也待不到两天,肯定要回来,她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回娘家也不是办法,她爹娘年纪大了,现在家里都是哥哥嫂子们做主,就算她爹娘愿意她回娘家待几天,她哥哥嫂子同意吗?
她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小的,三张嘴巴吃。
她越想越绝望,只觉得往娘家走的腿,仿若千斤重。
原本还梗着脖子的她,一步步的被陆爷爷拉着往前走,眼泪就更加止不住的往下落,她小女儿紧紧的抱着阿妈的脖子,三女儿也是满脸害怕,被阿妈拉着手腕往前,时不时的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姐姐,和随着他们向前,离的越来越远的村子。
陆大芬回娘家,她婆家人是一点都不着急,范长顺还要追,被他老娘一把拦下,她当场就当着围观人的面,硬气的一挥手:“她走!让她走!我看她能往哪里走!她爹不是硬气要带着闺女回去吗?我看他有多硬气!他同意女儿回去,他儿子、媳妇同不同意!他家我还不知道?大河南边,地都没几亩,她回去吃个屁!”
又对看着媳妇抱着孩子走的范长顺硬气地说:“你放心,要不了两天她就自己回来了,她父母容得下她她哥哥嫂子都容不下她!”
她婆婆一番话,成功的阻拦住了范长顺想要追出去的脚步,看着自己老丈人带着媳妇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子小路的尽头。
相比较满心不安,对未来满脸茫然和无力,完全看不到前路的陆大芬而言,陆爷爷却是心里最有底的那个,他的底气,就是来自去年冬天他们在岛上洗的那六百斤土豆粉和家里已经种下去的五亩高产土豆苗。
六百斤土豆粉,不添加任何菜、瓜、糠、米,能供他们一家大人小孩吃三个月左右,如果再加上现在春天的各种野菜,省着点吃,起码能吃到六七月份,而他们种下去的高产春土豆,五六月份就能收获。
之前他们两亩土豆出了五千斤土豆,五亩地起码能产一万到一万两三千斤土豆,即使土豆再留一部分做土豆种,剩下的一部分吃,一部分洗成粉,起码也能出两三千斤土豆粉。
即使今年看着年景不太好,小岛四周都是河水,再怎么年景不好,也不会影响岛上土豆的用水。
陆爷爷拉着陆大芬走到砖厂附近的时候,陆大芬的脚步逐渐放慢,她有些犹豫地和陆爷爷说:“阿爸,我回去……哥哥他们会不会说啊?家里工分怕也不够吃吧?嫂子他们别有意见到时候累得你们吵起来,要不,要不我还是带着小三小四回去吧?”
陆爷爷还一肚子气呢,他换了个肩膀挑土豆苗,拉着陆大芬的手腕也因为换肩膀而放下来,气哼哼地说:“回去干嘛?回去让他们打你吗?你就跟我回去,我们不在他家待!”
陆大芬为父亲孩子气的话,又窝心又心酸,红着眼眶笑道:“那我老是在娘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啊,要是之前在大食堂任吃,我回去也就回去了,现在都要工分了,家里哪有那么多工分给我们三张嘴巴吃哦。”她略有些认命和心酸地说:“他们要打就任他们打好了,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她嘴里的那个‘命’字说的有气无力,又倔强的笑着说:“只要他们打不死我,就别想把我姑娘送走!”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眼睛里却含着泪,说话的时候又牵扯到了脸上的伤,身上的疼却抵不住对命运的无力和迷茫。
陆爷爷说:“没事的,你跟我回去,有你的饭吃!”他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去年年底我和你妈洗了五六百斤的土豆粉,这次过来本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哎哟!’了一声:“给你二姑奶奶的土豆苗忘记给她了,把我气糊涂了!”
他停下脚步,又转头看看已经快要看不到的范家村,又转过身继续走:“算了吧,我带回去自己种!”又继续走了起来,边走边说:“这是你三嫂从外面弄的高产的土豆苗,外面不是一直说亩产万斤吗?之前没见过亩产万斤的粮食,我们一个都不信,哪晓得外面还真都亩产万斤了,这个土豆去年下半年我和你阿妈种过了,一亩地出了两千多斤土豆!”
他略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土豆种子不多,不然还能出更多!”说到这里,他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松快的笑容来,“今年种了五亩地,本来今天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来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哪晓得……”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陆大芬却知道陆爷爷未尽的话是什么。
哪晓得遇到了她丈夫打她,她公婆家一大家子欺负她一个。
陆爷爷脸上带着笑意说:“你回去尽管住,他们家不来请你你别回去,让他们好好的急一下,你也别担心没得吃,没地方住,实在不行,我和你大哥在岛上搭了个窝棚,马上就是三月份,天也不那么冷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岛上都行。”
话说完了,才想起来岛的四周都是水,怕大女儿带着两个小外孙女想寻死,又连忙改口:“到时候我到岛上去睡,你晚上带孩子和你阿妈睡!”
他和陆奶奶睡的是一米五的高床,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睡虽挤了一些,也不是不能睡。
陆爷爷一路挑着担子带着陆大芬回家,陆奶奶看到大女儿鼻青脸肿的带着两个小的回来,诧异的迎了出来,“这是咋搞的?是不是长顺打的?你和长顺吵架啦?这个短命鬼的,咋跟你动这么重的手?”
陆奶奶连碰都不敢碰陆大芬调色盘一样的脸,赶忙把她怀里的孩子接了下来,让陆大芬进了屋,问什么情况。
待听到是为了把怀里的外孙女送人,大女儿和范家干起来了,也是气的不轻,骂陆爷爷:“都怪老头子,当初我就说范家太远了!太远了!找个近的地方给你找婆家,偏说和你二姑奶奶在一个村子,相互能有个照应,就是这么照应的?嫁这么远,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晓得,今天要不是你正好去送土豆苗,大芬被打了我们哪里晓得去?给她撑腰都不好撑!”
说着,陆奶奶哭了起来,还要安慰怀里的小外孙女和三外孙女,把三外孙女环在怀里安慰:“好孩子,就在家里住下,别怕。”
陆奶奶哭,路上好不容易因为陆爷爷的话,心里安了些的陆大芬也哭,母女俩对着抹泪。
这时候没有什么碘酒,被打了,伤了,就靠自己硬撑,自己等伤好。
看到大女儿脸上的伤,陆奶奶忍不住又是一阵掉眼泪,发狠道:“除非他不来接你回去,他要敢来,看我不好好打他,还敢对你动手了,当初他家里穷的叮当响,媳妇都娶不起,要不是你二姑奶奶保媒,谁能看得上他家?早晓得他是这样的人,当初说什么我也不同意你嫁那么大老远!”
从陆家庄到范家村,几十里路,穿过一个又一个大队,这年代大马路都还没修通,水路只能到临河大队,再从临河大队走过去还要走好长一截山路,才能到五公山乡。
后世说,五分钟车程到不了的地方就是远嫁了,对陆家来说,大女儿真的就是远嫁了。
陆爷爷要把带回来的两篮子土豆苗去岛上开垦了田地种了,被陆奶奶拦了下来:“也不知道老三家那边土豆种了没有,水英白天要上班,就怕她忙的忘记育苗,过了农时。”丁水英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过去她家种菜种土豆,从不让陆家庄这边操心,可现在丁水英要上班,陆奶奶就有些吃不准了,问陆爷爷:“你给三姑奶奶送土豆苗,就没去水英那边看一眼?”
陆爷爷也忘了这事,说:“都不是一个方向,我送完三妹家,就往大姐家去了,哪里还会往老三家跑?”
陆奶奶又指责陆爷爷:“你这老头子做事,往老三家跑一趟又怎么了?要不是河里水没涨上来,我自己就去了,哪里用得着你?一辈子做事都这样顾头不顾尾!”
陆爷爷被骂了也不说话,他都被骂习惯了。
陆奶奶又习惯性地和陆爷爷唠叨:“卫国、红莲在区里长大,从来没下过地种过菜,他们阿妈要上班,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种,这河水今年是一点没涨,河滩都要干了,坐船又过不去,不然我划船过去一趟,替他们种了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