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还笑着劝陆卫民:“哎,和你妹妹好好说话嘛,她年纪小,你要让着她些。”
陆红月用力点头,可爱的皱皱鼻子:“就是就是。”
陆卫民懒得理陆红月,和门卫笑着挥了下手后,长腿一蹬自行车,就离开了农用机械厂。
吴城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它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就是以过去好几丈高的灰色城墙和城墙外的护城河为分界点,外城则是随着吴城建在城外的厂子增多后,以这些厂子为中心聚集起来的人口。
吴城本地人一般只认内城的人是本地人,内城以外的,通通都是乡下人。
吴城的县政府大院,就坐落在内城。
陆卫民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月骑了十几分钟,才穿过护城河和城墙,进了内城去。
陆红月一路好奇地看着。
她前年出来串联,虽然也路过吴城,但当时她们都是在吴城集合串联,往市火车站去的,除了吴城的几个初高中外,她并没有在吴城多逛。
刚进内城没多久,就看到吴城革委会的人正拉着几个不知道什么的人在游街批斗。
陆卫民看到,自行车往旁边巷子里一拐,就钻到巷子里去了,生怕她因为看了吴城的热闹,就又生了心思,想往外面跑。
陆红月喜欢热闹,见状还拉了拉陆卫民的衣角:“二哥,去看看嘛,那批斗的是什么人啊?”
陆卫民原本也是个好热闹的性子,但自从出了陆红月跑出去串联的事后,他就再也不掺合这些热闹了,闻言不耐烦地说:“我哪知道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县委书记、县长都被斗倒了,你去看?阿姐要是知道你当红小兵,把你腿都打断!”
陆红月嘴巴一扁:“我又没说要当红小兵!”
她不禁想起她之前在火车上遇到过的那个眼尾红红泪光点点的少年,少年看着比她也大不了两岁,皮肤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苦被娇养长大的,她当时听火车上的其他人说,他是‘走、资、派’的孙子,是‘走、资、派’的遗留。
当时那火车是从京城发出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红月很快就不想了,因为她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那不过是她记忆中一个极其短暂的过客。
她很快去了吴城县政府找毕业生安置办,没想到吴城这边的手续却不是在毕业生安置办办,而是一个叫什么‘四个面向(面向农村、边疆、工矿、基层)’办公室,所有没有工作的毕业生,都要通过‘四个面向’办公室,给安排到这四个地方去。
知道陆红月是主动过来要求回乡投靠亲友,四个面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还挺高兴,夸陆红月觉悟高,给她办理完手续后,还带她去领了十五块钱的补贴和两块钱的车船费。
回去的路上,原本游街的街道那里,人已经走空了,听说是被拉到了中央广场那里批斗去了。
陆卫民不放心陆红月一个人回去,倒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中途被别的吸引,干别的去了。
正好中午,他带陆红月去农用机械厂的食堂打了饭菜去了宿舍。
中午宿舍里还有其他机械厂的人,见到陆卫民载着一个小姑娘回来,纷纷好奇地打招呼,直到知道是他妹妹,才没再问,只是好奇地看着。
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过陆红阳。
不得不说,陆卫国和陆卫民两兄弟从小受陆红阳影响,被教得很好,两人的宿舍简陋却干净,一点臭味都没有,内务被整理得随性却整齐。
陆卫民一进去,看到搭在上下铺木梯上的脏衣服,把饭菜一放下,就让陆红月先吃,自己顺手拿着脏衣服到院子里,打了肥皂几下就搓完洗了晾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了,院子里的其他大老爷们儿看他自己洗衣服,还好奇地问:“卫民,怎么是你自己洗衣服?你妹妹不帮你洗啊?”
他们要是有什么女性家属来看他们,那么宿舍里打扫卫生,整理内务,做饭洗衣的活,就全是他们女性家属的事情。
但陆卫民却丝毫没有因为有女性家属来了,就觉得这些活都是女性家属应该干的,交给妹妹来做的想法。
他反而看不上宿舍大院里的大男人们,白了他们一眼说:“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还要她洗?”
宿舍大院的男人们哈哈大笑:“这些活不就是女人该干的嘛?”
还有人笑着取笑陆卫民:“卫民,这些活你都干了,以后你媳妇干啥?”
“以后谁嫁了卫民就有福气了!”
这话还真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机械厂的人想让陆卫民当他们的女婿/妹婿了。
作为男人,他们觉得这些洗衣做饭的活都是女人该做的,可作为老丈人/大舅子,他们可太喜欢陆卫民这样勤快肯干活的女婿/妹婿了!
还有人笑着喊坐在屋檐下吃饭的陆红月:“你阿哥洗衣服,你不去帮帮他啊?”
陆红月也丝毫没因为自己是妹妹,就觉得自己应该帮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洗衣做饭、整理内务什么的,她理所当然地坐在小凳子上先吃着饭,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我二哥不是会洗吗?”
说话的人理所当然:“这些活就是你们女人干的,你不在的时候,你二哥自己洗就自己洗了,你来了也不帮帮他?女孩子这么懒,可没人敢要啊!”
陆红月翻了个和陆卫民一模一样的白眼:“这些活上是刻了女人的名字吗?就该是女人干的?我就不干!”
第259章
陆卫民洗衣服极快, 肥皂揉一揉搓一搓拧干就晾上了,连衣架都没有,衣服摊开往晾衣绳上一甩,就完成了, 他们这种整天和柴油机油打交道的衣服, 本身就脏, 也洗不干净,就是洗一下上面的泥土和机油柴油的味道。
他回来的时候,陆红月饭盒里的饭都还是温的。
他走过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筷子的一头在铝制饭盒的盖子上戳了一下, 对整齐,就开始吃饭。
刚刚被陆红月噎了的机械厂的人, 就语重心长地教育陆卫民:“卫民,你也别太惯着你妹妹了,惯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好不容易来吴城一趟,帮哥哥洗洗衣服都不愿意?这么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机械厂的人几乎人人都比陆卫民的年纪大,陆卫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 又只是学徒工,好像谁逮着都能教育两句。
别看陆卫民和机械厂来小半的人都关系处得不错, 是个社牛, 却也不是人人他都愿意交的,对待他自己不愿意交好的人, 他说话也直接,说:“我只听过因为丑娶不到媳妇的,没听过懒就嫁不出去的。”
这年头, 只要女人愿意嫁,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说话的人倒也没有恶意,只是那种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观念世世代代,深入骨髓。
他闻言,居然一边吃饭一边点头说:“说的也是。”
因为重男轻女,不知道打掉多少女婴,扔掉多少女婴,溺死多少女婴,男多女少的世界,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脚架在大腿上,吃的汤汁乱飞,“就算嫁出去了,女人太懒,到婆家是要挨打的,这一点你要教教你妹妹。”
此时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红月毕竟是跟着红小兵们出去串联过,当过发传单的红小兵的,开口就直接拿大道理压他,起身气势汹汹地说:“M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M主席又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M主席还说过,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神蛇,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你今天这番话,就是封建余孽的毒草,是阻碍妇女解放的落后思想,就是跟M主席的指示唱反调,你要再敢说一遍,我现在就去革委会和妇联,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红月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刚刚还端着饭碗夹着二郎腿在屋檐下边吃饭边教育人的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都忘了扒,脸色极其难看,看着陆红月的眼神中还夹杂着恐惧和害怕。
再看陆红月的年纪,立刻将她与吴城大街上那些整天不上班,今天批斗这个,明天批斗那个,天天在外面抄家、打砸的红小兵们联系在了一起。
宿舍大院屋檐下,同样在吃饭看戏,刚刚还跟着说话的人一起批评陆红月的几个机械厂工人连忙都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被眼前的小姑娘捎带上。
整个宿舍大院的屋檐下,安静得只剩下筷子扒饭时碰到铝制饭盒的叮当响。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也没人再敢对着陆卫民、陆红月哔哔什么‘懒不懒’‘嫁不嫁’‘打不打’的话。
他们快速地扒完了饭,拿着饭盒就赶紧离开了这里,有些是洗饭盒去了,有些回自己宿舍里,还关上了门,有些直接离开了宿舍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