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陆红阳双手托着棉衣的动作,就知道她衣服里肯定是塞了刚换过热水的暖水瓶,从她衣服里拿出来,塞到自己的怀里,就扶着自行车下山,“走吧。”
下山的路同样陡峭的下山路,无法骑车,陆红阳拉着自行车后座的钢圈,跟在后面,看着他怀里塞着滚烫的热水瓶,好奇地问:“磐石大哥,你不烫吗?”
刚塞进来,还真不太烫。
谢磐石装作很淡定的模样,“有衣服隔着,没事。”
谢磐石见她在后面拉得辛苦,干脆地一把将自行车扛在肩上,伸手拉住陆红阳的手,生怕雪地路滑,她脚下不稳,一路滑下去,若是屁股坐在雪地上滑下去倒也不要紧,就怕摔了个跟头,直接滚下山去。
陆红阳其实没有那么娇弱,连个下山的路都不会走,与其说是她需要谢磐石拉着她走,不如说是谢磐石想要拉着她的手。
就像是有皮肤饥渴症一样,时时刻刻地想要粘着她,贴着她。
哪怕只是牵手。
到了山下,车就又能骑了,谢磐石把她双手又揣自己兜里,这次棉衣兜里面有滚烫的暖手瓶,里面热乎乎的,可陆红阳刚隔着棉衣兜放暖手瓶不到一分钟,手指就烫得又缩回来。
想了想,她双手环抱着他,隔着棉衣兜,将里面的暖手瓶时不时地托在手里,远离他的身体,让暖手瓶不直接紧贴着他的腹部,待感觉到烫手了,再放下暖手瓶,过个十几秒再托一下,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托。
他自然是感受到她在他怀里的小动作的,骑车的时候伸手隔着衣服握了一下她的手,便又专心地骑了起来,迎着如钢刀刮骨般凛冽的河风,不自觉地就和谢家还没出事前,他每一次骑车从蒲河口来回时一样,眉目舒朗,唇角飞扬。
这段路程注定是漫长又艰难的,但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明明一路上又是下山,又是过渡口,扛着自行车上上下下,却又仿佛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蒲河口。
谢磐石怀里的暖手瓶,也不知不觉便不再烫了,到了刚刚好的温度。
大河以南和大河以东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大河以东,哪怕天气寒冷,路上看不到什么人,也总给人一种忙忙碌碌匆匆忙忙之感,好像周围的一切任何事都是在加快行进中,但回到大河以南,一切又都慢了下来。
张医生看到陆红阳回来,也只是和沈医生坐在火桶中,从书中抬起眼皮慈祥地笑了笑:“红阳回来啦?”
谢磐石在往蒲河口医务室拎自行车进去的过程中,陆红阳已经拿起背篓走进去,从里面拿出两斤红枣糕和两斤桃酥出来,递给沈老师:“老师、师娘新年好!”
沈老师也没拒绝她给他们带的东西,来蒲河口一年多,他们都习惯了她放假回家,回来总会给他们带一些什么回来了,大多数都是供销社里买的糕点、吃的,蒲河口再清净,到底是个与世隔绝之地,河东许多便利的东西和吃食,都是大河以南没有的。
甜食,是这个时代极其奢侈的能够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
纺织厂腊月到正月初特别忙,但一般忙过了正月,就不那么忙了。正月十五纺织厂终于放了一天假,陆红菱的婚礼在正月十六,双数的日子。
陆红阳作为陆红菱在娘家较为有分量的堂妹,是一定要去送嫁的,娘家的人身份分量越重,女孩子嫁到婆家去之后,婆家人也越是会看重。
陆红菱又要强又自卑,她早早就和陆红阳说好了,希望她结婚那天,陆红阳能回来给她送嫁,对于堂姐这样再合理不过的请求,陆红阳自然是同意的,一大早就从蒲河口去了陆家庄。
奈何天公不作美,大喜的日子,居然下起了小雨,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因为新郎和新娘两家路途的遥远和道路的泥泞,不论是结亲的人,还是送亲的人,都是满身的泥泞和狼狈。
陆红菱手里一直抱着陆红阳送给她的红色毛毯,好几次陆二伯娘都想从她手中将大红色毛毯抢下来,都没抢下来,嘴里刻薄地说着:“哪家的姑娘有好东西不是想着娘家的弟弟?这么好的毛毯不想着留在娘家,还往婆家带,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姑娘生出来就是赔钱货,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娘家。”
她还想把陆红菱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也是陆红菱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嫁妆的东西往外拽了拽。
陆红菱面上维持着体面,双手紧紧抓着堂妹送给她的红毛毯,眼圈红红的,咬着牙,看着陆二伯娘,眼神狠厉,用力往回拽。
陆二伯娘见人抢不过来,还出去和陆大伯娘、陆四婶她们说,叫她们评理。
陆四婶实在是看不上陆二伯娘,她是小队长媳妇,平时最是要脸面的一个人,忍不住不耐烦地说:“哎哟喂,行了吧!你都没给嫁妆了,一床毛毯你还要抢!”
虽然她也眼红红毛毯那样的好东西,可对于陆二伯娘的刻薄,她也看不下去。
陆二伯娘却振振有词,嗓门比谁都大:“谁结婚不是一身衣服就出门子了?她这些年工作挣的钱都在她手里,就算一个月三块钱,几年存下来起码也有一百块钱了,这不是嫁妆?我都没要她交给我了!”
实际上是她想要,陆红菱不给。
陆红菱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公社陆家,工资中仅剩的三块钱,她也从不乱花,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下来,她还真如陆二伯娘所说,存了快有一百块钱。
门外的陆二伯娘还在喋喋不休:“人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懂事,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家兄弟,就她,从小性子不知道有多独,你想从她手中多抠一分钱都不可能!”
陆红菱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作为合同工,这个工资是固定的,别的正式工会涨工资,合同工不会涨。
这十八块钱,她每个月上交给陆奶奶十三块钱,留下五块钱她自己用,陆大江和陆二伯娘每个月从她这里抠两块钱,她自己就只剩下三块钱。
若不是陆家每个月都给她送口粮,她连着三块钱都存不下来。
陆红菱穿着一身她自己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抽空做的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嫁衣,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地昂着,眼圈儿通红,牙根也紧咬着,却眼神坚定,面容刚毅,神情倔强。
陆红阳到陆家庄时,进到她出嫁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陆红菱看到她来了,原本刚强的神色蓦地一软,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了出来。
陆红阳看到诧异地一愣,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掉陆红菱脸上的泪珠,低声问:“红菱阿姐,这是咋了?”
坐在一旁陪着陆红菱的陆红花小声地说:“我阿妈想抢阿姐手中的红毛毯。”
陆红菱又狼狈又心酸,流着泪低声咬牙说:“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阿妈?我就这么一床红毛毯当嫁妆,还是你送我的……”
说着,她再也绷不住,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再也忍不住得弯了下来,低着头啜泣。
她哭着说:“她自己嫁人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也跟她一样,要不是我一直千防万防,在公社上不回来,她是想连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都扒了,恨不得叫我光着出门才好!”
说到此,陆红菱更是忍不住,泪流不止。
陆红阳抱着坐着的陆红菱,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又拍着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给陆红菱,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
感受到嘴里的甜意,陆红菱忍不住吸了下嘴里甜甜的口水,又把糖果往陆红阳手里塞回去,“你都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要不是我……”她顿了顿,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哪里还能再要你的糖,况且这原也不该我家准备,该是他们家准备才是。”
我们家指的是陆家,他们家指的是她要嫁的夫家。
自从知道丁水英是怎么重视陆卫国和姚赶英的婚礼,怎么给姚家聘礼和‘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的,陆红菱就知道,她被婆家轻待了。
她父母向她婆家要了六十块彩礼,这其实对有工作的女孩子来说,一点都不多,六十块,也不过是陆红菱三个多月的工资而已,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仿佛很多。
她跟着陆卫华识了字,能写会算,却真真没有读过什么书,有些事,有些话,她心里隐隐有感觉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不出来。
明明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靠自己双手挣钱,怎么好像她还是供销社货架上一个身不由己的商品,被娘家婆家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价值,在货架上被人称斤称两地做买卖?
她心中酸涩难当,却什么都表达不出来,只能靠在陆红阳怀里,低声地啜泣着。
她向来要强,只想让别人看到她最好最光彩的一面,就连哭都是私下背着人的,这是她第一次在陆红阳面前绷不住,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