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还丝毫未觉。
她自然知道谢磐石给她涂盐水的时候,将她的短裤涂湿了一点,却不知道是呈现了半透明状,只觉得有些湿得难受,自己就已经把手伸到后面,拉扯着自己短裤的裤边,将原本贴在肌肤上的短裤给提了起来,向下扯了扯。
谢磐石起身转过身去,将手里的沾着盐水的棉球放到翻过来的白色瓶盖当中,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无异,将椅背上的裤子拿着递给身后的陆红阳,头也不回:“盐水都涂好了,你起来把裤子穿上。”
陆红阳生气,两只脚的脚背轻轻地拍打在竹床上:“磐石大哥,还有一边呢!”
这时候她好想念陆红月啊,就是月月帮她涂抹一下伤口,都没这么婆婆妈妈的!
陆红阳心里第一次对谢磐石产生了生气的情绪,觉得他好‘没用’,在自己真正需要他的时候,这么点小忙都帮得磕磕绊绊的。
她头又疼又晕,胃里还翻江倒海的恶心想吐,特别不舒服,又生气又愤怒又无力,头埋在自己的双臂臂弯里,还有些小委屈。
她本来就因为中暑,身体很不舒服,头也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还发着烧,她虽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舒服的反应都是真实的,心里的失望和委屈也是真实的。
她脸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声音闷闷的:“磐石大哥,你要是弄不好,你就出去帮我叫张老师来帮我洗吧。”
沈老师年纪大了,这几天同样参加双抢,几日下来,身体同样吃不消,两天前就倒下了,脸色比陆红阳还白,今天都没来医务室,在房间里休息。
谢磐石从没有听见过陆红阳用这样失望的语气和他说话,心头一凛,像有一股冷气直冲他天灵盖,将他大脑冲击得一清,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拿起桌上的盐水棉球,这次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顺着陆红阳指挥的位置,“这里吗?”
陆红阳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嗯。”
他掀开一点小裤脚,小心地把沾着棉球的手,伸进她的裤脚下方,帮她清洗着,他根本不敢看,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伤口,眼睛视线尽量落在她白色短裤的碎花上,观察碎花的形状、颜色,然后就又看到了她另外半边被盐水沾湿的一点半透明的白色短裤。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考验。
而这个,陆红阳根本就不能理解,不就涂抹一下盐水吗?就那么指甲大小疤,抹一下,看一下里面有没有钻进去的蚂蟥,看完了,下一个伤口,这样的伤口,她一天能处理五百个!
而这时候,谢磐石也终于注意到,她白嫩的大腿上,那被蚂蟥咬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疤痕。
陆红阳并没有什么特殊体质,什么身上有了青青紫紫的疤痕,第二天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能力。
她就是正常的普普通通的体质,蚂蟥咬了会有伤口,会有伤疤,它会愈合,但伤口却不会消失的那么快,伤疤也不会立刻褪去。
点点伤口,在雪白的腿上,就如同春天嫩红的花瓣上,被虫子咬出来的几个孔洞,让人从这几道小小的伤口就能够知道她这几天都经历过什么。
渐渐的,他的心绪平复下来,注意力也开始在她身上的伤口和已经愈合的一些伤疤上,仔细的用沾着盐水的棉球清洗伤口。
他不是医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蚂蟥钻入其中,只能很仔细地观察,往里面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只看到伤口表面快要愈合的创面。
盐水涂抹在伤口表面,带来些微的刺痛,痛得她大腿部的肌肉会跟着缩紧。
他察觉到,轻声问她:“疼吗?”
陆红阳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点泪意:“嗯。”
原本是不疼的,此时被盐水一刺激,就疼了。
“是我不好。”他说。
如果不是他过于大意,如果他早早就在煤矿厂上准备好武装力量,如果他家没事,她是不是也不用来蒲河口……
明明是她先来的蒲河口上班,明明这一切该经历她还是会经历,可谢磐石总觉得,如果他把形势想的再坏一点,准备做的再足一点,或许他家就不会这样,陆红阳也不用经历这些,跟着受苦。
他单手握在陆红阳因为脸压在胳膊上,小臂随意的搭在竹床床头边沿的手上,“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心里满满都是心疼、愧疚和懊悔,这个懊悔不仅仅是针对他的,还有针对他父母的,他总觉得,如果他再谨慎些,早早做好准备,他家、他和他父母,还有她,都还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明明他在学校时,就已经见过红小兵们的疯狂了。
陆红阳不知道他又陷入到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当中,她扭过头,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将嘴巴压成半圆形,她实事求是地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不耐烦地动了动腿:“哎呀,你帮我检查到伤口里的蚂蟥了吗?有掉出来的吗?”
谢磐石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我来检查一下。”
这次他检查得十分认真,每个伤口都检查了,并没有蚂蟥。
陆红阳还想让他帮她把PP检查一下,最终没好意思说出来,知道伤口里面都没有钻入蚂蟥,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将谢磐石推出去,自己从拼夕夕商城内拿出玻璃镜,对着镜子扭身查看自己‘老裤头’下的皮肤,确定老裤头遮掩下的皮肤都是雪白干净的,没有一个伤疤,这才送了口气。
至此她也终于放下了心里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大石头,心里一松,整个人也无力地躺到在竹床上,很快地昏睡过去。
谢磐石再次进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睡着了。
他将窗户上收起来的芦苇席帘子给放了下来,顿时遮挡了诊室内的大半的光线,芦苇帘挡住了七月炙热的光线,也挡住了呼呼吹进来的热风,他坐在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拿着芭蕉扇,替她一下一下地扇着。
他还想拿个什么麻布巾帮她盖一下肚子和腿,出去问了张医生,张医生知道她把外裤脱了,穿着短裤在诊室里面的竹床上睡着,就摇摇头说:“这天太热了,她还中着暑,还是不要往她身上盖东西了,这样散散热也好。”
七月的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俗话说,过了立夏,下一场暴雨就热一场,之前连续不断的暴雨之后,天气突然放晴,就像是把之前的热浪一下子全都集中起来了似的,热得空气都仿佛出现了扭曲。
她就是这么光着腿睡着,都热得浑身冒汗,身上汗津津的难受,竹床上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人形的水渍图案,连竹床都是热得。
谢磐石推开诊室的门出去,去陆红阳房间拿了干净的白麻布和搪瓷盆出来,接了凉水,一遍一遍地给陆红阳擦她身下的竹床。
凉水刚擦过的竹床会很快地凉快那么一会儿,过不了一会儿,就又被她过高的体温给烫成了温热的。
他就一边用干净毛巾,浸了冷水,放在她额头上,一边帮她擦着脖子、手心、胳膊、大腿弯等几个地方,再用芭蕉扇给她扇风。
刚用湿毛巾擦过的身体,身上还带着些水汽,这个时候用芭蕉扇扇风,风吹到人皮肤上,是凉的。
昏睡中的陆红阳总算是舒服了些。
陆红阳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谢磐石给她量了体温,体温维持在三十八度到三十八度五之间,算不上高烧。
又问她感觉如何,要不要吃些东西,陆红阳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想吐。”
张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弄了一碗他自己熬制的藿香正气水进来,让她喝。
喝过藿香正气水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难喝程度,可谓是‘天下第一’!
这世上最难喝的中药,在藿香正气水面前,最多也就能排个并列第一。
陆红阳被藿香正气水那宛如地狱魔药都配不出来的古怪味道冲得脑子一清,虽然头还是痛,身体还是难受、恶心、想吐,但大脑异常的清醒,眼神都清澈了。
期间小许主任过来看望过陆红阳一次,只停留了两三分钟,让她这几天好好休息,就又匆匆地走了。
如此过了三天,这三天由于没继续下雨,河水不仅没有再继续上涨,还往下退了些许,蒲河口没有再急着收割剩下的稻谷,而是继续看天。
但蒲河口的人并没有因此而闲着,小许主任每天都带他们加固和加高堤坝,尤其是原本快要被淹没的部分堤坝。
田里的水一直在往下放,水深也终于到了正常的高度,稻秆从水里露出水面,之前被水泡过的稻秆上附上了一层黑色的水渍,在稻秆上特别得清晰,在稻秆上形成了两个颜色,又过了两天,之前被水泡过的稻秆上的水渍也被晒干,蒲河口的稻子终于进入到成熟阶段,小许主任带着老农确定了稻子已经彻底去青成熟,可以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