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哭着擤了一把鼻涕,用力一甩,手在野蒿草垛上擦了擦,恨恨地说:“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好不好?他那父母只差没把把我们生吞活吃了!要不是他自找苦吃,当什么反G命,哪有今天的事,连累的我和孩子们遭人白眼就算了,他父母也不把我们当人!他自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还害了我们。”
她并不知道什么政治斗争,只觉得丈夫突然被批斗,被下放当劳改犯,一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一定是他的错。
她用掌心、手背反复的擦着眼睛上的泪,神情很是冷漠:“你以后别来了,我晓得你是好人,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要是知道你过来,没的牵累你家。”
至于其他的,要不要给丈夫带句话,要不要去农场看看他,要不要给他带几件衣服之类,什么都没有。
陆红阳只在女人身上看到了对她丈夫的巨大怨气。
她回头看向窗户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户上看着她,大大的眼睛,乌溜溜,黑漆漆的。
水埠小学开学后,公社上的大部分家长都将孩子们送到了学校。
计家的几个孩子却被关在家里。
陆红阳不敢去想其中的原因。
她又走到下一家,下下一家。
这两家的门都是关闭着,门上挂了锁,很明显家里都没人。
她依然没有现身,只趁着周围没人,将揣着信的干鱼挂在了门里面的门闩上,就赶紧离开了。
至于他们的家人看到信后,会不会去农场看他们,这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从头到尾她都小心翼翼,没有被人看到。
做这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在做贼,甚至回家都没敢走人多的巷子,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走下面没住户人家的菜园子。
但她错估了一件事。
很多人,他们这个时间不在家,但在菜园子里。
她从上面往下走,就这么在菜园子里和浇菜的人撞上,面面相觑。
第229章
“诶?是小陆医生回来了啊?”正在拿着粪瓢从粪桶中舀水的人, 见到陆红阳从上面下来,很是热情:“小陆医生是去哪家看诊了吧?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挑水挑多了,闪到了腰,最近腰疼的厉害, 小陆医生方不方便给我看一下?”
他放下粪瓢, 捋起单薄的春衫, 露出自己的腰。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男人,在这个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岁的年代,他已经是妥妥的老年人。
可对方这么说话,还是让陆红阳有些不舒服, 摇头说:“不方便, 大爷,你腰疼应该去公社卫生院啊, 这里距离公社卫生院才多远?你不去卫生院里找老医生看,你找我一个学医还不到三年的新手看?你也不怕把你看坏喽?”
原本被陆红阳张口就拒绝的大爷,听到陆红阳后面的话, 便觉得也对了,可还是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想着你是省城医学院出来的高材生吗?找你看也行,你随便给我两贴膏药。”
他本来是打着陆红阳年轻脸皮嫩, 想从陆红阳这里白嫖一些膏药贴贴,谁知道陆红阳并不上当, 也不愿单独一个小姑娘去什么别人家里, 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看腰。
她面上冷淡地说:“我虽是省城医学院出来的,可我是医药专业的, 你让我开药还行,你让我医治,那我可还有的学。”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省城医学院毕业这件事, 省城医学院毕业这事,可以为她的医术背书,她医术不精,但她有药,很多常见病其实并不难治,只是没有对症的药物罢了,有了对症的特效药,她几颗药下去,人家就缓解了。
她去大山里义诊的时候,针对很多有着多年妇科病折磨的妇人,用的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特效药,这些深受妇科病折磨的妇人们,把这类病痛当做不能宣之于口的‘脏病’,就连吃药都都偷偷摸摸的,不能叫别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暴露陆红阳给她们的西药。
有时候陆红阳为了掩饰这些药的来历,都是统一用一张黄色牛皮纸包着,里面除了药片,什么LOGO都没有,要是有人实在问是什么药,她就说是益母草。
本来推给安乃近是最好的,可她怕那些妇人知道是‘安乃近’这种这个时期的‘神药’后,家里随便什么人有个头疼脑热,就也把这药拿出来喂给人吃,到时候吃出问题来。
旁边菜园子里有人见他一个老头儿,还叫一个小姑娘去他家里给他看腰,纷纷骂他不要脸:“腰疼就去找卫剑锋医生,叫一个小姑娘看腰,你也好意思?”
卫剑锋就是当年卫生院里的年轻医生,如今九年过去,他也从当年老医生的学徒,成为了现如今卫生院里的主治医生。
老人见陆红阳拒绝,有些讪讪的,见周围人都骂他老不修,气愤的挥舞着粪瓢,作势要舀粪水去泼她们,嘴里骂着:“有你们什么事啊?我就相信小陆医生,想叫小陆医生看,要你们多什么事?”
陆红阳趁机大声说:“我跟我老师学的妇科,现在在大山里义诊,看的都是女人病,婶婶嫂子们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可以来找我看,男病人的事还是找剑锋医生,我真不擅长!”
其实张申武校长教的是中医全科。
但这年代,全科医生多,女科医生少。
这些在他们的自留地浇水松土的人,很多都认识陆红阳,但陆红阳不怎么认识他们,也没在此多留,就赶紧回了家。
等陆红阳回到家,原本气呼呼的计家嫂子,这才走出门来,恨恨的看着地上被她扔出去的鱼干,又满脸不舍的走回来,将地上已经沾了泥土和草屑的鱼捡起来,捡起来前她还左右张望一番,看有没有看到,然后赶紧藏在围裙下面拿回家。
她家里几个被她关在房间里的孩子见到,小跑着出来,看到手里的鱼,好奇地问:“阿妈,是阿爸回来了吗?”
被女人特别粗暴的打断:“不许再提你那个死鬼阿爸!这段时间还没吃苦是不是?若不是他好好的当什么‘反G命’,你们哪里会被人欺负?”
她目光看到其中一个头上裹着纱布的女孩的额头上,眼里没有一丝对丈夫的思念,只有对他无尽的怨恨,恨他好好的人不当,非得当鬼!
几个孩子被她吓了一跳,也都讷讷的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了。
女人随意的用手背和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准备趁着现在家里没人,赶紧把这条鱼蒸了,给几个孩子吃了,不然等那两个老虔公老虔婆回来,这条鱼鱼刺都别想落她孩子们的肚子里!
她一边拍打着鱼身上沾的泥巴和草屑,一边怨气深重的抱怨:“要不是有你们几个囚住了我,我早改嫁了!哪里用受这个气?”
这么多年丈夫的工资,大半给了她,小半给了他在乡下的父母,他工资倒是很高,七十多块钱一个月,哪怕只给她三分之二,也有五十多块钱了,比现在丁水英当组长的工资还高,可她孩子也多啊,五个孩子要养,孩子们要上学,一个月她又能余下多少钱来?
那时候他还在上班,即使不乐意他每个月往乡下寄这么多钱,日子倒也能过,可现在他拍拍屁股下放农场了,留下她一个拉扯五个孩子!
她都不知道陆家的丁水英拉扯六个孩子,是怎么熬下来的!她现在只觉得日子每天都泡在苦水里,问题是还时不时就有人来调戏她,让她改嫁,她要带着五个孩子改嫁,人家又不乐意接受‘反G命’的孩子。
如果不带着孩子改嫁,不图你帮扶照顾我五个孩子,我嫁给你图啥?
她拿着鱼进了厨房,正要洗鱼的时候,看到鱼肚子里掉出来一张白纸的角,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里面的信纸拿开,竟然是她家死人写的信,信里全是对她和孩子的愧疚,问她和孩子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影响到她和孩子,又说他是个真诚的革命者,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反G命的事,他即使燃烧成灰,也不会反对革命。
看得计家嫂子眼泪直掉,哭着啐了一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想到自己的儿女们,因为计建伟而被周围邻居的小孩们抓着去批斗,喊他们:“儿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G命儿混蛋,你们就是一群小混蛋,打倒小混蛋!”
然后朝着她的儿女们扔石头和土坷垃,她还不能拦着,她若拦着,就是阻挡这些红小兵们打倒‘反G命’。
她看着女儿被砸破的头,心疼不已,然后把信揉成团一把丢进了灶膛里烧了,并没有理会信中丈夫的忏悔和哀求,也没有意识到丈夫的心理所受到的重创,更没有进行任何经济和食物的接济。
她一个人要承担起抚养起五个儿女的重担,只这一点,就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了,更别说还有公婆三五不时的哭嚎,将计建伟被下放做劳改的事,都责怪在她头上,说都是她平时不劝着,才让计建伟犯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