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大许主任出面,在这种形势下,没有任何人敢再回到学校去上学。
只是大许主任去请水埠公社的老校长回来主持教学工作时,老校长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已经苍老得不像话,面容悲痛,但听到革委会主任亲自来邀请他回去主持教学工作,他还是回去了。
大许主任又去请学校的老教师林老师,才知道林老师没熬过今年的清明,在清明节之前就去世了。
林老师走的安静,丧事也办的极其的低调,除了和林老师一起长大的老同学,她仅剩的还存活在世的老友水埠小学校长,没有通知任何人,人死后,连副棺材都没有,就用一张倒过来的竹床当棺材,人就埋在了邻家后院五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个新建的坟包,显示着这里有个生命曾无声无息的逝去。
大许主任不认识林老师,自然也不会对林老师的去世有什么动容,继续去邀请下一个学校的老师。
学校里的桌椅被砸了大半,这个年代的课桌都是由一块长木板搭在两边的土砖上,两边的黄土砖大半都被人踹倒在教室里,木板有些从中间被人用脚跺成了两半,有些木板较为厚实,还能用。
想要把教室收拾出来倒也简单,再寻一些这样的木板回来,用土砖在地上再砌成桌腿的高度,木板搭在上面,就又是可以供学生们上课的课桌了。
只是课桌有了,上课的教材又成了问题。
之前上课教学的教材老师们都不敢用了,怕又触碰到什么敏感的东西,被学生打倒,被学生批斗,老师们商量之后,就只教两样东西,《数学》和《红太阳语录》,这两样是经典不出错的书籍。
只是《红太阳语录》这本书学校并不多,还需要去吴城的书店申请购买,学校没钱,这一点依然需要向革委会大许主任申请。
他们都有些怕革委会的大许主任,老校长去革委会找大许主任的时候,都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生怕下一秒,又有一个红小兵冲出来要打倒他。
只是这一次,已经再没有一个老友站出来挡在他身前。
他的老友已经没啦。
没啦!
第227章
五月下旬, 水埠公社的小学再一次开学,水埠公社上的适龄小孩们再一次被送到了学校里,学校一下子被塞满了孩子。
这下可把水埠公社上的家长们给解放出来了,毕竟孩子不上学, 最担心的莫过于每天要上班的家长们了, 他们天天担心自家孩子往河边跑, 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又听说有哪个孩子跑到河边玩水,掉下去被淹到了。
不论是成功被救的,还是出了事的, 这样的消息他们都不想听到。
他们每天回家第一件事, 就是问自家孩子:“今天没去河边吧?”然后威胁一句:“你们要敢偷偷往河边跑我把你腿打断!”
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叮嘱一声:“不许往河边跑知不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往河边跑,回来我把你腿都打断!”
可他们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哪里吓得住这些‘狗都嫌’的皮小子们?河边上天天一堆小孩,捞鱼的、拿着家里掰弯的针钓黄鳝的、挖野菜的,洗衣服的大人们看到赶都赶不完, 前脚她们走了,后脚他们又回来了。
这些家长们在外面上工都上不安宁,心都是提着的。
现在好了, 学校开学了,家长们那叫一个高兴, 家里大的、小的, 一股脑儿的送到学校去,甭管学校能教点啥, 孩子能学点啥,只要学校大门是锁着的,能让他们家的皮小子们关在学校里面不出来就行了!
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特意和公社里的红小兵们说了, 不许去学校里闹事:“谁敢再把学校闹黄了,我把学校里的所有孩子都扔谁家里去!给我天天带孩子!”
大许主任为了让水埠小学重新开办起来,这段时间腿也是跑细了三分,很多老师不敢待在公社上,都躲到乡下老家去了,他为了把这些老师们请回来上课,还特意跑下面乡下,保证了不批斗他们,工资也照发,才把这些老师们艰难地请了回来。
当然不是他面子大,而是工资面子大。
这些老师们回乡下后,日子也不好过。
过去他们都是家里有着体面工作,拿工资的老师,一夕之间,他们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老九,这种社会地位上的落差,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在公社上的工作,他们回老家之后,家里人同样给他们脸色看,加上他们干活不太行,成了家里人人都嫌的吃闲饭的。
这种情形下,哪怕有可能再被批斗,再被打,他们也还是回去了。
陆红阳听到水埠小学开学了,也很高兴,还特意趁着假期回来了一趟,给两个弟弟妹妹收拾铅笔和作业本。
她还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块厚实的碎花斜纹床单,准备给两个弟弟妹妹做一个双肩书包。
当年她和陆卫国背的书包,都是单层的,陆卫国的书包是军绿色帆布包,料子要结实一些,被陆卫国和陆卫民带到吴城去了,他们俩经常要下乡,有许多工具要带,身上没有个装东西的挎包不行。
陆红阳的书包是当年丁外婆帮她做的,她用东西仔细得很,可这么多年用下来,包底的布早已经被磨得只剩透明的薄薄一层,轻轻一扯就能破的那种。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把给两个弟弟妹妹的书包做双层。
她先是考虑到了书包的背带,要厚实一点,塞一些棉花进去,可以防止勒到肩膀,书包的两侧还得有个放水杯的地方,陆家的水杯大多都是装罐头的玻璃杯,杯身比较粗,这两个侧兜还得缝的大一点。
书包最好是双层的布料,结实一点,可以给两人多用几年。
前面还得留个放铅笔橡皮的类似文具盒一样的小包。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将一块完整的碎花布,剪的七零八落,剪的张校长都看不下去了,对陆红阳说:“你要实在不会做,你让别人帮你做,也比你自己做的好。”
陆红阳脑子里有想法,但是想法和将想法变成现实,之间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的。
好不容易将书包的形状剪出来的,按照她的想法把书包缝制起来,也是个问题。
她的针线活是真不能看,老是会扎到自己就算了,关键是缝的丑、还会缝错,缝了半天,手上扎了许多针眼,结果拿起来一看,缝错了,得重新缝,这一点真的非常令人沮丧。
很快她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用给猪肉皮做外科手术缝针的手法,来缝制书包。
于是医务室里,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两人,就看着陆红阳,把一块完整的布,摆成完整的书包的造型,然后拿出‘研究员’的架势,一只手拿着缝针器,捏着缝合针;一只手拿着镊子,夹着下面的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给下面的布做缝合手术。
有了缝针器和镊子,她总算不会再扎到手了。
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在一旁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要说她在做针线活吧,她手里拿的工具不太对;要说她是在练习做外科手术缝合吧,下面放着的材料不对。
看了半天,张申武校长率先忍不住了,打趣地问她:“红阳,你在给书包做手术呢?”
陆红阳一手持针器,一手镊子,小心的用镊子夹起下面的布,一针一针的缝合着:“给我弟弟妹妹缝书包呢。”
张校长的爱人沈老师走过来,声音温和地问:“你缝书包的工具选的是不是不太对?”
陆红阳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会做针线活,用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这不是缝书包和练习手术缝合两不误嘛!”
张校长夫妻俩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儿。
张校长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觉得缝书包的针法和我们做手术的缝合针法不太一样?你确定这样缝是对的吗?”
手术缝合缝的是中间,书包缝合,缝的是边沿。
陆红阳缝合书包的手顿了一下,埋头继续缝。
他爱人沈老师闻言也仔仔细细全方位多角度地观察了一会儿,也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些不太一样。”
手术缝合的针法太精细,陆红阳缝半天,也只缝了十厘米左右,她还把剪切成书包样式的布压好,防止错位,不然缝着缝着就不小心把下面的布也缝一起去了,保持这个姿势缝书包,把她累得够呛。
张校长看了半天,和沈老师吐槽说:“我就没见过手这么笨的小姑娘。”
沈老师就笑,她也不会做针线活,不然见她缝个书包都这么费劲,她都替她缝了。
陆红阳看着铺在竹床上的布也很费解:“猪肉也没这么难缝啊?”
她平时用来练习手术缝合的物品,要么带皮的猪肉,要么鸡腿,要么兔腿,反正厨房当天有什么,她就练习什么,练完了再送回到食堂,洗洗成为当天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