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艰苦岁月里当阿姐_九紫【完结】(368)

  陆红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跟在张医生后面,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检查,她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张医生像是很理解他们遭受的苦难和处境,问他们身体哪里疼痛,他们不回答,也不逼问,只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来到谢磐石面前时,谢磐石同样脱下了衣服,任由张医生检查,张医生在他身上青紫的伤上轻轻摁压检查,问他这样疼不疼,这里疼不疼,他也不说话。

  直到张医生走开,陆红阳放下手上记录的本子,伸手轻轻的碰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声音轻柔的问他:“一定很疼吧?”

  他身体的肌肉忽地本能的,发出了一阵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颤抖。

  第215章

  谢磐石在回避她的眼神。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也不看她。

  她轻轻摁了一下,他身体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里疼吗?”她轻声问:“疼一定要和我说哦,要是上了脏腑,一定要及时治疗。”

  她拿出碘酒, 给他身体已经发炎腐烂的伤口处进行消毒处理。

  这两个月, 他们的生存环境极差, 有伤口发炎发烧的,有生病咳嗽的,还有像之前想要举报的人一样,受不了想要举报的, 还有想要自杀的。

  但他们都一一撑了过来。

  因为有药。

  有她给的药。

  在陆红阳细致耐心的给他处理身上的伤时, 他原本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了一点,静静的看向她。

  她与他, 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云端。

  他现在身陷囹圄,零落进污泥里, 谁与他沾上边,就可能为对方带来灭顶之祸,在这种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还靠近她?

  哪怕他无比的渴望,渴望的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 才能忍住不去抱她, 不让这里面的其他人,知道她曾和他有过关系。

  陆红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但大致能猜到一些。

  她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蒲河口农场虽因为有大河隔绝了两岸的消息,显得相对平静,可也只是相对而已。

  随着竹子河的水涨起来, 大河上的船越来越多之后,那个所谓的与世隔绝,实际上已经消弭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江湖,小区主任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成为了瀑布口的一把手,私底下又岂能没有人盯着她的位置?

  要知道这可是与公社同级别的一把手位置。

  多少人忙忙碌碌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地方一把手,她如此年轻,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她拉下来。

  她在这个时候,又岂能不谨慎,给小许主任带来麻烦?

  她信任许主任,却也同样信不过其他人。

  所以除了在医务室给谢磐石上药,她没有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情。

  没有主动去找他,没有给他送任何吃食衣物,也没有和浦河口的民兵说多照应他一些之类。

  给他们检查过身体之后,她们回到监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蒲河口背山面水,气温比外面要低一些,他们衣衫单薄,还是有些凉的,谢磐石他们过去的衣服都没有被扔掉,而是还给了他们。

  蒲河口有土肥皂,每个人都会发一块土肥皂,他们要用这块土肥皂去洗自己的衣服,若没有衣服,他们冬天会很难熬,蒲河口并没有那么多的棉衣供他们过冬,他们需要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晒干晾干。

  本来他们洗完衣服,吃完晚饭,以为还会有一场针对他们的批斗大会的,毕竟他们之前在煤矿上就是如此,早也批斗,晚也批斗,没想到他们当天晚上度过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干净的夜晚,他们睡在干净的,铺着厚实稻草的炕上睡了一个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平静的觉。

  本来这些人到蒲河口第二天,就要去干农活的,但因为这些人都不说话,不交流,张医生问他们话,他们也不说,没有医疗器材给他们做检查,张医生也无法确定这些人身上的伤,有没有伤到内里的脏腑,向蒲河口许主任建议,让他们在蒲河口多休息几日,把身上的伤先养养,确定他们内里的脏腑没事再干活不迟。

  休息是肯定没得休息的,不能干重活,许主任就安排他们去田里除草。

  说来他们也是运气好,来到蒲河口的时间,刚好赶上春耕结束,现在蒲河口近万亩农田的插秧已经全部完成,不然他们怎么也都要下地插秧的,而冬小麦还有起码一个月时间才能收,他们还能在蒲河口休息差不多将近一个月时间,不需要干辛苦的农活。

  他们几乎一致的忘了,蒲河口还有比春耕更辛苦的活:挑堤坝。

  去更远的地方去修建堤坝。

  接下来的时间,就仿佛进入了一段平静的修养期。

  至少对陆红阳来说,是很平静的,平静到谢磐石不再和她说一个字,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不搭理她,不看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只在她给他身体换药时,身体还会有本能的反应与悸动。

  和他一样被下放到蒲河口的人,也一样不太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太交流。

  也不是完全不交流,他们中有个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原来就是煤矿上的通风专业老师,特别爱讲话,但被批斗那几个月,他是不能讲话的,他因为与周围人讲话,交流这事,被批斗了一次又一次,导致他从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变成了不敢说话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话唠的本性,就不停的自言自语,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又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哪怕他白天闭嘴了,晚上做梦都在说。

  这件事便被狱卒报告给了许主任。

  为了不让他再说出那些让人去批斗他的话,许主任让人给他发了纸和笔,不能说那就写,让他发泄掉心中的怨气。

  王国超果然不讲话了,他爱上了写日记。

  他将他每天被批斗的场景,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不理解,通通写在日记里,还鼓励同监狱的舍友们一起写。

  只有写日记,日记里的文字,让他觉得他还是个人,是个有思想,精神还未被磨灭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证明他还是个‘人’的存在。

  如果不写点什么,不表达点什么,他怕自己会恍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这些人中,他和谢家人一样,也是看过《骆驼祥子》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们一点一点的折磨,变成了一条狗。

  同监狱的人大多都是技术工,他们都对写日记不敢兴趣,他就撺掇谢磐石和他一起写。

  他依然还是那么爱说话。

  和他同监狱的狱友被他每天宛若低语般的念叨,念叨的不耐烦,他们才刚来蒲河口,不知道蒲河口的红小兵们是不是也像煤矿上的红小兵那么疯狂,他们害怕再次住冒犯,再次被当做一条狗,就说王国超:“你现在还在记日记?你记日记是想要干什么?让他们以为你想要给弯弯那边的老蒋送情报吗?”

  弯弯和老蒋两个词一出,王国超就崩溃了,在监狱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当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裤子撕了,在监狱里到处找能够让他上吊的地方。

  无奈监狱房间的墙壁太高,窗户也太高太小,他把裤子往窗户的小洞里扔了好几次,都扔不进去。

  他在田里除草时也找不到一棵可以让他上吊的书,周围方圆数里,一马平川,全部是刚刚插了秧苗,一片鲜活嫩绿的稻田。

  于是他将自己的裤子卡在监狱牢房的门缝里,把自己的头卡进去,想用这种方式吊死自己。

  可他的裤子经过这几个月的殴打和磋磨,被磨出一个一个的破洞,裤子支撑不了它的重量,撕拉一声断了。

  他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裤子飘荡在门上,就像他的人生。

  他不死心,到处找绳子。

  他这次找的是‘生命的准绳’。

  在监狱里用他们床铺下面垫着的稻草每日搓草绳,终于搓出来一根‘生命的准绳’,,好不容易将草绳夹在了监狱大门的门缝里,把头吊进去,草绳也断了。

  是被谢磐石扯断的。

  王国超‘生命的准绳’断了,他也崩溃了,第二天在除草道河道边的时候,闭着眼睛跳进了河道里。

  他就像一块石头,跳下去了就直接沉入了河底,只冒了几颗泡泡。

  结局自然是被人救了上来。

  蒲河口的民兵别的不会,游泳是基本的技能,基本上人人都是游泳好手。

  春日河水寒凉,救上来后,新伤叠着旧伤,加上受凉,又心存死志,当天晚上他便高烧到四十度,一直高烧不退,陷入深度晕厥状态,被抢救了好久才抢救回来。

  醒来后,大约是察觉到了蒲河口对他们态度的不同,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生命的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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