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红梅已经来过陆家好多次,和陆红阳已经很熟,人也没那么紧张,倒是范红菊,没来过三舅舅家几回,紧张又局促的站在三舅舅家看着几个表弟表妹们笑,屁股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坐多,只坐了一个凳子角,仰头四处打量三舅舅家的房子。
三舅舅家是青砖瓦房,堂屋的正堂上,挂着M主席的画像,下面挂着一副日历,茶几上放着两个暖水壶,几个杯子,陆红星正在给每个杯子里放红糖,想要拿热水壶倒热水,被陆大芬看到吓的半死,连忙冲过去,从她手里夺过热水壶:“小祖宗哎,你才多大的人?就敢自己拿热水壶,热水壶摔了都是小事,要是烫到有的你苦头吃!”
说完自己拿热水壶倒了水。
范红菊端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甜丝丝的。
她不禁抬头害羞地看着表弟表妹们笑,有些不好意思。
陆大芬和范红梅她们拉着板车走了四个多小时到水埠公社,也确实渴了,顾不得烫,吹着水咕嘟咕嘟的喝完一杯水,就拉开院子的门,把板车往院子里拉,上面几个麻袋和稻篓里装的全是野菊花。
晒干的野菊花不能压,容易碎,一碎就卖不上价了,所以虽然只是四百多斤野菊花,却装了满满一板车,好几个稻篓,好几个麻袋,看着好像很多。
除了野菊花,还有一个稻篓里装了一些晒干的竹笋和一只风干的兔子,还有一袋子葛根粉:“知道你爱吃竹笋,初二我在你阿奶家就听他们说上山给你挖冬笋,我就没给你带冬笋了,全是去年晒的笋干,给你挑的最嫩的笋尖晒干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老,还有这只兔子,是你大姑父在山上挖的陷阱抓的,本来想多抓几只,谁知道山上的兔子精的跟猴儿似的,一个冬天也没抓到几只。”
这真是实话,不要以为他们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打猎就有多么容易,除了祖祖辈辈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外,普通人家想抓到山上的野物,可不容易。
又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猎、木仓,老远的看到山鸡、野兔,一木仓一个,实际上山上的野鸡,明明就在你眼前,距离你二十米的距离,你就是抓不到,刚靠近了些,野鸡就振翅高飞,飞到了一两百米远的地方,等你再靠近,又飞走了,它们还不飞远,就在你眼睛所及之处,就是抓不到!
她将那一包葛根粉递给陆红阳说:“你在外面读书辛苦,饿了就舀一勺葛根粉泡着吃。”
她和陆奶奶一样,也觉得侄女在学校吃大食堂肯定很惨,过年母女俩说起陆红阳在外面读书吃大食堂这事,说的陆奶奶都抹眼泪,生怕这孙女在外面抢不过别人,被饿死了。
老太太年轻时性子刚强,说一不二,现在年纪越大心越软,尤其是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的三儿子,提一回就要哭一回。
“谢谢大姑,有了你这风干兔,我到学校也能多吃几碗饭了,你是不知道,学校大师傅每天要做几千人的饭菜,都是大锅一锅煮熟,吃的不适口,就想念家里的这一口!”陆红阳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接了。
看陆红阳这样,陆大芬更高兴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接受娘家和弟媳妇家的帮助,她能够为弟媳妇家做一点事,给点东西她们能收着,陆大芬心里也舒坦些。
不然一直只接受,不给予,心理压力也是很大的,时间长了,她们都不好意思往弟媳妇家来了。
陆红阳收了风干野兔和葛根粉,小心仔细地送到厨房的橱柜里,装到陶盆中去,避免被老鼠啃咬到。
出来对陆大芬说:“昨几个卫华阿哥和红菱阿哥他们也送了野菊花过来,现在吴城供销社的人还没下来收货,这些野菊花具体什么价格我还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前几年刚摘下来的野菊花价格高,这个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陆大芬一听这些野菊花能卖掉,笑得合不拢嘴:“有数有数,不管多少钱,能卖多少是多少,这东西放家里,我们自己又不能吃不能喝的,挣多少都行。”
哪怕挣个十块八块的,那也是钱啊,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身上就几毛钱,分家出来建的土房子,都还是和娘家嫂子借的钱,娘家妈给的钱,不然人分出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还是多亏了娘家侄女帮忙,前两年卖金银花和野菊花,挣了不少钱,她们打算今年再把房子扩大一点呢,毕竟几个闺女大了,到时候大闺女要嫁人,人家来说亲,看到她娘家日子过的好,房子大些,也能高看她一眼,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陆红阳让她们帮着一起把这些野菊花搬到厨房,挂到房梁上去。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把这些野菊花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掉,但做戏要做全套,人家收购站的人,也不可能大年初三,大年初四就下来收购东西的,起码要等到年初六之后。
陆红阳也和陆大芬她们说了这事:“人家收购站上班上的早,但下来收东西没那么早,我估计最少也要等到初六之后,年初八卫华阿哥结婚,要是初七东西能收上去,初八我就把钱带着一起到陆家庄,到时候你们不也要去吗?我一起给你们。”
陆大芬喜不自胜:“行行行,都行,你怎么方便怎么好。”
正值中午,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做饭,陆大芬她们也来帮忙,陆红阳本来还想做点好吃的,被陆大芬她们止住了,她们就怕麻烦陆红阳,来弟媳妇家吃的多,把弟媳妇家的好吃的都吃了。
弟媳妇虽然不在家,但她作为亲戚,也要自觉才是。
最终陆红阳给每个人都煎了个荷包蛋,饶是如此,都把陆大芬心疼得不行。
鸡蛋可是能当钱花,能直接去公社里和人换生活物品的,就这么被大侄女全都煎给她们吃了,拦都拦不住,还放了那么多油!
她们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油了,因为人多,放了一大锅水,最后煮出来的面汤上面飘着一层零星的金黄色的油花,面汤里还散发着浓郁的鸡蛋的香味。
范红菊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一口嗦下去,都不用嚼,面到了嘴里,就到了胃里,好吃的她都有些懊恼,她都还没怎么感受挂面的味道呢,怎么就咽下去了呢?后面再吃面,她再也不敢狼吞虎咽了,小心地细细嚼着嘴里面条的味道,打算回去和小伙伴们吹牛去!
她今天在她三舅舅家,吃到了放了油煎蛋的挂面!
第158章
挂面这样的精细粮在这个年代可不易得, 买挂面是要粮票的,陆大芬她们这几年摘金银花和野菊花是挣了些钱,可这些钱只能买不要票的东西,像挂面这样精细的粮食, 买它不仅要票, 还要副食品证, 同样是限量供应,一旦你家这个月的额度买完了,你就是有钱有票也买不到了。
所以单单是来三舅舅家吃了一顿鸡蛋挂面,她回去都有的吹了, 甚至还要担心别人是不是认为她吹太狠了, 去亲戚家,给她下挂面吃也就算了, 还给她煎荷包蛋,咋想的那么美呢!
范红菊越想越美,回去的路上, 她们拉着空车,心里还美滋滋呢,对陆大芬说:“阿妈, 三舅家日子过的真好,还有挂面和煎鸡蛋吃, 真香!”
陆大芬笑着说:“那是你三舅命好, 娶了你三舅妈,要是没你三舅妈, 哪来这样的好日子?”
说到三弟‘命好’,陆大芬又沉默了。
是啊,这么好的命, 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脱离了农村户口,成了城镇户口,有工作,却偏偏出了那样的事,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范红梅和范红菊见阿妈伤心,也不说话了,都沉默着往回走。
年初四的晚上,丁水英回来了,和陆红阳说了给她师父席主任送豆瓣酱的事:“师父说你这豆瓣酱晒的好,这几天她家来人,放了这豆瓣酱,都说好吃,我说给她再送两坛子过去。”
家里有那种腌萝卜干的小坛子,陆红阳又给她装了两坛子,用麻绳将坛子口系紧,让丁水英趁着夜里天黑,给席主任家送过去了。
把席主任高兴的不行。
她家是真的喜欢陆家的豆瓣酱,关键是里面有油。
豆瓣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跟送了一些瓜果蔬菜一样,即使有人看到都不能说什么。
年初五,丁水英升任组长的消息就下来了,随着她升了组长,丁水英好几年都没动过的工资一下子涨了十二块,从一个月三十六元,涨到了四十八元。
事情一确定下来,丁水英整个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她年轻时就是争强好胜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第一,连挑堤坝,都要挑第一,来到纺织厂好几年,她也一直兢兢业业,如今总算升到了组长。
晚上陆红阳为了庆祝她升为组长,还给她买了半斤米酒回来,没想到丁水英自己却克制的很,她现在当了组长,就更要认真负责,以身作则,尤其是刚升组长的时候,一点错都不能犯,明明是个没事就喜欢喝两杯的人,这几年愣是没喝过几回酒,这么高兴的晚上,她也克制住了喝两杯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