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水英床上的被子, 是她结婚的时候,丁外婆给她置办的,陆卫国翻过年虚岁都十八了,加上她怀陆卫国的十个月, 和刚结婚的那几个月, 她床上的这床被子, 年龄比陆卫国还大,已经盖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哪怕她平时再爱惜,爱护得再仔细, 她床上的被子也没有那么暖和了。
但忍饥挨冻, 是这个年代的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她身上有棉衣,晚上睡觉前,把身上的大棉衣盖在被子上, 棉裤压在脚那个地方,再装个用来挂水的暖水瓶,暖水瓶放脚那里, 冬季的夜晚,便也没那么冰冷难熬了。
上次大女儿寄回来的两床新棉被, 她当时第一反应, 是一床给大儿子娶媳妇做新被子用,一床给大女儿做嫁妆, 从没有想过自己,但因冬天太冷,这两床崭新的棉花被, 还是被她拿了出来,一床盖在了三个儿子的床上,一床盖在了两个女儿的床上。
但她没有想到,原来她自己的寒冷,也被女儿看在眼里。
她忍不住上前去摸了摸床上雪白的新棉被,感受了一下棉被的厚度,像她这样对重量比较敏感的人,一摸就知道,这起码是九、十斤重的厚棉被!
比她阿妈给她陪嫁的棉被还要厚。
她当年嫁人,阿妈已经想尽办法给她换棉花,给她做了一床八斤重的大棉花被,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一床很体面的嫁妆了,一般人家,可舍不得给女儿陪嫁这么厚的棉被,六斤重的棉被就已经很拿得出手了,可她没想到,女儿给她买的棉花被更厚实。
她拿了钱票,走出房间,将钱票递给二儿子,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锅子已经在寒冷的夜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泡,香味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馋得想流口水。
她闻到砂锅里炖着的香味,诧异地问:“哪来的羊肉?”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说:“我从省城带回来的,冬天吃羊肉好,暖和,我就炖了一点。”
丁水英诧异她在省城还能买到羊肉,不禁用责备的语气说:“你身上的那点钱都买这些买掉了吧?又是棉被又是羊肉,你自己都还不挣钱,买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平时在学校不要用钱?”
陆红阳正在泡红薯粉,一会儿下到锅子里,抽空回复丁水英说:“妈,我每个月有十二块钱补贴呢,学校包吃包住包医疗,免书本费,我在学校里拿了钱都没处花,正好我有同学家里有人是肉联厂的,之前我不是写信跟你说有人想跟我换布料吗?虽然我没换给她,但也从她那里换了肉。”
她抽空看了眼竹柜:“我都放竹柜的陶盆里了,还有呢,没吃完。”
丁水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棉被,你给你们自己买棉被就好了,阿妈自己有棉被,哪里用得着买新的?回头我给你收起来,以后你嫁人,给你当嫁妆,带过去也体面。”
陆红阳一点都不知道丁水英心底起伏的思绪,不在意地说:“不用,需要的时候我再叫我同学给我从棉花厂里买就是了,那可是全省最大的棉花厂,那边有个棉花基地,专门种植棉花往棉花厂里送,全省的棉花都紧着省棉花厂,哪里就缺你一床棉花被了?你自己盖,年初二你去阿婆家问问,看她缺不缺棉花被,要是缺棉花被,就跟我一声,回头我给她们寄,我在省城上学也就两年,不趁着这两年在省城同学多,能买的东西都买好,以后想买都没机会买了。”她下巴朝竹柜的方向点了一下说:“对了,我还带了不少肉回来,也是叫同学帮我在省城买的,你年初二去阿婆家,记得给阿婆也带点羊肉,还有阿奶,阿奶不是有风湿,一到冬天就腿疼吗?羊肉吃着身体暖和,给阿奶也带一些。”
丁水英走到竹柜方向,打开竹柜看了一眼,诧异地说:“这么多?”哪怕厨房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她也大致看到陶盆里面装满了肉:“你一个人咋带回来的?”
光是她床上的被子就有九、十斤重了,还有这么多肉,她只有一个人,哪里能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撒谎说:“磐石大哥去省城有事,正好阿哥给他发电报,让他去看看我回来了没有,我在学校门口碰到了磐石大哥,和他一起坐火车回来的,东西也是他帮我扛着的,不然我一个人哪里搞的动?到了吴城遇到了运煤车,运煤车师傅一车给我们拉到了上面的十字路口,要不是遇到磐石大哥,我都想邮寄回来了。”
谢磐石当时扛着的麻袋里面因为装了两床五斤重的棉被,和好几床被套,下面还放着一些杂物,大麻袋装的满满当当,严严实实,重量可不轻。
当时在火车上时,谢磐石就是将放着杂物的一头放在地上,让陆红阳坐在装着棉花被的一头的包裹上面的。
不然要全是棉花被,他也不会把包裹放在地上,天气这么潮湿,火车厢里人来人往走路,把地面也踩得潮湿,要是把棉被放在地上,棉被早弄湿了。
当时让他帮忙倒被子出来后,下面就是被套和一包黑色袋子装着的东西,黑色袋子当时没打开,里面装的也确实是吃的,只是不是新鲜的羊肉而已。
羊肉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
在医学院食堂吃了大半年的大锅菜,回来她就只想吃点好的。
丁水英也没怀疑别的,在她看来,她们公社只是个小地方,过年买不到羊肉很正常,但实际上本地也是有山羊的。
可省城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城市,全省的资源都集中在那里,那能什么没有?况且女儿也说了,她班里同学家人是省城肉联厂的。
她们小小的公社肉联厂都有煮羊肉卖,省城可是全省养殖的猪羊肉都供给给省城,还能没有猪羊肉?
至于陆红月,就更不会怀疑了,她当时全部的心神都被阿姐带回来的好多布料和说要给她做新衣服给吸引了,哪里还记得陆红阳带的包裹里有没有肉?
丁水英大半年没见到大女儿了,她虽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人却本能地拿着小板凳,坐到陆红阳身边,看到一旁的菜篮子里自家种的香菜还没洗,从已经上冻的水缸里舀了一葫芦瓢的水,准备清洗。
陆红阳看到,忙从灶台的大锅里舀出半瓢热水兑了进去:“妈,这么冷的天,兑点热水洗,不然容易冻手!”
大锅里的水是她烧了用来洗澡的。
她上午坐了一上午的火车,人挤人,肉贴肉,身上都快臭了,她回来第一时间就将床上的床单被套全换了干净的,她要是不洗头洗澡再睡觉,床单、被套不是白换了吗?
不光是她要洗,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她们一个都跑不了,今晚上通通都要洗,因为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本来全家都要洗澡,辞旧迎新。
此时陆红月正在锅灶后面烧着火,听到丁水英进来的,从灶台后面伸出一只脑袋出来,喊了声:“阿妈!”
丁水英见到,脸上也没太多表情,反而有些严厉地说:“没闹你们阿姐吧?”
陆红月是有些怕丁水英的,闻言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可乖了,对不对阿姐?”她立马寻求陆红阳的同意。
陆红阳也笑着点头:“是呢,我们家月月、星星最乖了。”
陆卫党从灶台后面也伸出小脑袋,用他萌萌的小奶音寻找存在感:“阿姐,还有我。”
陆红阳忙笑着点头:“对对对,还有我们阿党,阿党也很乖,乖乖的阿党,你能去堂屋帮我拿点油豆腐进来吗?”
陆卫党连忙点头,兴冲冲的往外面跑。
“慢点,别摔着了。”
陆家的厨房与主屋是单独分开的,是在主屋的旁边挨着墙重新搭建了一个小屋,便是厨房了,从厨房出来,得经过屋檐下的走廊才到堂屋,这中间是没有灯的,天冷湿滑,又下着水雪,陆红阳怕他摔着了。
陆红星也从灶台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拔腿就往外面跑:“阿姐,我也去!”
丁水英看到两个小的也挤在灶台后面,讶异地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你们两个小豆丁怎么也挤在里面?”
陆红星嘻嘻一声:“里面暖和!”
两个小豆丁哒哒哒地往厨房外面跑,刚好在堂屋大门口撞到了提着竹篮把油豆腐送厨房来的陆卫民。
陆红阳让他把油豆腐放挂钩上,让他先带着陆卫党去洗澡:“今天把澡洗了,明天就不用洗了,省得都挤在一天。”
陆卫民最不喜欢在冬天洗澡了,闻言立即摇头说:“唔唔唔,我今天不洗澡了,我明天洗。”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煤炉上被煮的咕嘟咕嘟直冒泡的锅子,使劲的咽口水。
今天是年二十九,明天是年三十,明天洗澡也来得及。
陆红阳今天换的是自己床上的床单被套,主要是自己床上的三个人要全部都洗干净,陆卫民不洗她也无所谓,笑着道:“随便你。”她指挥陆卫民干活:“你把红泥小炉放桌上去,下面记得垫个垫子,夹一块煤球放小泥炉里面,把锅子端上桌吧,我再切点油豆腐和大蒜叶就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