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也喝了一杯。
这是她第一次喝白酒。
本地有酿酒的习惯,她也尝不出来这酒是用什么酿造的,只觉得一股气流顺着咽喉直直的就通向了胃里,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又通过喉咙到口腔,再到鼻腔,最后整个脑子都为之一清,舒服的不得了。
其中最好酒的,不是男生那边,而是相貌甜美,光看外表宛如甜妹的靳凤岐。
整个欢送晚宴的过程中,她不停地和老师同学们碰杯喝酒,她性格活泼豪爽,又酒量惊人,一圈儿人敬下来,她除了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外,一双眼睛水光潋滟,亮得惊人!
晚宴之后,医院将大食堂的桌椅板凳全都摆放在了大食堂的四周,将中间的空地空出来。
虽然大部分伤患都痊愈出院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仍然还在住院,这次针对省城第二医院附属院校的欢送晚会,在这些天里,被这些护士小姐姐和医士小哥哥小姐姐们精心照顾着的他们也来了,他们倒没有参加晚宴,纯粹是站在外围的人群中看热闹。
他们身上的毒倒是解了,问题已经不大了,还在住院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烧伤。
他们烧伤未好,不能参与活动,就全部坐在四周的座位上,看着很多年轻的男女们来到大食堂布置的场地中央,听着医院的院长和医生们说这次医院对于这次救治的成功,说这批支援他们医院的医护人员的辛苦,说医院全体人员的辛苦。
大约是晚宴上都喝了一点酒的缘故,欢送晚会上的众人都格外的感性,想到这次在救治行动中,将患者拉回人间的兴奋,和对病人逝去的痛苦,很多女生都不禁流下了眼泪,就连周围观看的伤患们,想到这次这次事故中逝去的同伴,也是心生黯然。
县医院的院长不知何时拿了一架手风琴过来,站在台上,拉了一首鹰国歌曲,歌曲描述的是这个年代初,化工厂危险的工作条件,整体的曲风极其的黑暗压抑哀伤,这或许只是院长兴起,原本还强忍着不哭的人,这下都忍不住哭的上气不接不下气。
下面的护士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对院长说:“好好的欢送会,拉这么伤感的曲子,你看,把小姑娘们都惹的掉眼泪了。”
男生们也在哭,尤其是这次参与救援的解F军们,他们这次在救火的行动中,也失去了很多战友,光是送到县医院来没救活的,就有三个,本来这个数字还会更多,但陆红阳拿出来的药,对于那些呼吸到五氧化二氮的救火人员来说,无疑是救了他们的命。
院长自己心里也难受,拉完那首这个年代的鹰国曲子,他笑着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今天的欢送会上,拉一首这么悲伤的曲子,曲子是悲的,但我们的心是热的!”顿了顿,他继续说:“这次化工厂除了这么大的事,伤员成批的送来,咱们医院的床位、人手一下子压到了极限,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还在学校尚未毕业的医学生们,是你们这些还没正式穿上白大褂的孩子们,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院长一首扶着身上背的手风琴,一边抹着眼泪,然后笑了笑说:“我们年轻的小姑娘们,帮着清创、包扎、输液,很多人三十多个小时都没合眼,寒冬腊月里啊,一人抱着一个纸壳,就这么睡在地上,还有些小姑娘累的靠在走廊上就睡着了。”
“我看到有些男同学,一直捏着气球,日夜不停的捏,捏到最后手指麻木,杯子都拿不起来。”
“我当了二十多年院长,见过太多生死,但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两个字……担当!你们还没踏入医院,就已经用行动写好了从医的第一份答卷——救死扶伤!”
说到这里,老院子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说:“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曾经在还不那么熟练的时候,就已经敢上战场,这份勇气比任何技术都宝贵!”
“最后,这首《送别》送给你们。”
这是一首去年刚上映的电影中的主题曲,很多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听着院长拉出的略带伤感的音乐,也不由的跟着哼唱了起来:“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
*
陆红阳她们算是最早一批返校的,其它医院情况比她们所在的县医院情况要严重的多,这次灾难人数,除了化工厂那两千多伤员外,还有过来救火时,吸入五氧化二氮中毒的八百多名症解F军,一千多名吸入了五氧化二氮的轻症解F军、六七百名附近的住户和参与救火的居民,总伤员人数高达好几千人。
医疗器械不足,医药不足,医护人员不足,冬季病房和棉被保暖不足,导致这次发生的爆炸事件中,死亡人数非常高,大部分都集中在省城医院,哪怕周边各个县市医院的医疗资源已经全部往省城的各大医院支援了,医疗器械和药品依旧短缺。
反而是意外送到了陆红阳所在医院的伤患们,大部分都被救治回来了。
而去其它医院支援的学生,至今还在下面的各个医院里没回来。
事后陆红阳她们所在医院的表现自然是得到了上级医院的表彰,而陆红阳在这次事件中,拿出解毒剂的事,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
实在是当时情况紧急,太混乱了!
医院混乱,上级医药站也混乱,县医院这边说收到了上级医药站送来的解毒剂。
上级医药站这边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送没送,毕竟他们的医药当时大部分都在支援省城的医院,少部分支援下面县市的医院,要说过程中有人搞错了,又往这个县医院发了一批医药过去,也很正常。
毕竟,关系嘛。
只要有关系,上级医药站总会有对下面某些医院有通融的,至于是谁通融的,通融给了哪个医院,当时那种情况,也很难查,甚至有人直接利用了这次的重大灾难,将自己平时在工作中做的账给平了。
这些却是陆红阳她们这些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们所不知道的了。
陆红阳她们回到学校,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下面的大食堂打了热水,回宿舍狠狠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们之前在县医院里十天都没有洗过澡,每天的卫生除了刷牙洗脸,连脚都很少洗。
毕竟她们当时走的急,能想到带上水杯,抽空喝杯水,都是细心的同学了,带上牙刷、毛巾的基本没有,医院自然也不可能给那么多人提供牙刷、毛巾、盆之类的东西,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没的换,当时谁都没想到,她们这一走,就是十天!
于是她们就这样硬熬着,熬到回学校,很多人身上都臭了。
*
回到学校后,同学们就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原本她们一个星期前就应该放假回家了的,这一耽搁就是近十天时间。
谢磐石和姚解放已经放假好几天了,但他不确定陆红阳是坐火车到本市火车站回来,还是坐火车到邻市火车站。
按照距离的远近,自然是坐到邻市火车站,再乘船回来,但冬季竹子河处于退水期,河面上的船基本上全都停了,陆红阳想要从邻市坐船回来,基本不可能,哪怕陆家庄那边愿意划船去邻市火车站去接她,此时通讯不便,他们也不知道陆红□□体是哪天回来。
这个时期,整个大河以南,都没有一台电话,发电报都要来水埠公社。
事实上,陆家人还真去邻市码头等过,就在统一放寒假的那几天,一连去了三天都没有接到人,陆家人就觉得,陆红阳应该是坐本市的火车回来了。
谢磐石也是这么想的,放寒假后,他就没急着回来,每天去市里等,就怕陆红阳一个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知道坐火车到市里,从市里怎么回来不知道。
一连等了五天,都没有等到陆红阳,打电话到公社里找陆卫国,问陆卫国,他妹妹是不是已经走邻市的火车回去了,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妹妹还没回来。
整个陆家人担心陆红阳都担心得要死,打电话到学校也没人接,发电报也没人回。
整个医学院的老师、学生们都在这次的重大事故中去参加抢救了,自然是没人的。
写信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他们不知道陆红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放寒假了还不回来,只能在家干等。
他们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出什么事了,不然为什么都快过年了,她还不回来。
谢磐石也同样担心。
他在市里担心得熬不住,坐火车直奔省城二院附属院校,才知道省城化工厂爆炸的事。
这事居然被瞒得死死的,没有通过报纸传到下面去。
谢磐石想找陆红阳也找不到,他并不知道陆红阳去了哪个医院,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所有人都是被卡车一车拉走的,中途又有一部分同学被拉到别的医院,这个过程都是随机的,别说医院忙的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就算问老师,老师们也说不清她们被分到哪个医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