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陆红阳给哭懵了。
陆小姑也哭、丁水英也哭,甚至姚婶儿也哭,所有被丁水英摇来帮忙劝她报考煤炭的人都说她很可怜。
“肯定就是因为她阿爸的那件事了,不然好好的矿上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又不用她下井,工资高还体面,她怎么会这么抗拒?那年的事情还是伤了她太深了,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下子就懂事起来?好多人就是伤得太深太重,自己都不晓得,一旦事到临头,才爆发出来!”
“红莲的情况肯定就是这样,平时看不出来,到报考学校的时候,才爆发出来了!不然她怎么死活都不愿意报煤炭学院去煤矿上工作?肯定就是她阿爸那件事吓到她了!”
“当时也没注意到这事,也没给她喊下魂!”
“当时都乱成一锅粥了,她阿妈又早产,谁还能想的起她啊?”
丁水英当时都差点一尸三命了!
“也不知道现在给她喊魂还来不来得及!”
陆家人都怕陆红阳当年因为陆大河矿山井下坍塌遇难的事情,三魂七魄吓得不稳,才导致她这么抗拒去矿山,时隔好几年,还想着给她喊魂,把魂魄稳固下来,把跑走的魂魄喊回来。
哪怕现在已经禁止封建迷信了,可也禁不住有些观念深入人心。
一家人又抱着陆红阳狠狠哭了一场。
之前因为陆大河去世,好几年都缓不过来,除了工作的事,家里的事都不太管的丁水英,终于跟纺织厂请了一天假,带着陆红阳去了矿山陆大河当年出事的那个矿洞给她喊魂。
因为喊魂这事,据说只有亲爹亲妈喊才有效,别人喊效果会大打折扣。
于是丁水英一手牵着陆红阳,一手拖着一把竹丝做的大扫帚,手里把抓着一把糯米,一边撒糯米,一边喊:“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陆红阳被丁水英这样拉着手腕,跟在她身边走着,全程配合,也不挣扎,反而在心里好奇,丁水英这样喊魂,会不会有可能真的能把陆红莲叫回来,而她是否还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老实说,有时候她也有种恍惚感,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个不真实的梦,也许一觉醒来,她依然还在办完外婆的丧事,回学校的客车上。
第131章
喊魂一般要持续三天, 但陆家人都觉得陆红阳丢魂丢的太久了,怕喊三天魂,魂魄也不知道自己回家,就多两天。
丁水英无法请三天的假, 除了第一天是丁水英来喊的外, 第二天就把陆奶奶喊来了, 陆奶奶牵着陆红阳的手,一路拖着大扫把,一路撒着糯米,一路喊‘陆红莲’的名字。
从炭山的煤矿到水埠公社, 走的小路,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们不能走快, 得慢慢走,慢慢喊,喊两个多小时
由于第一天跟丁水英的时候, 有了经验,第二天她就用罐头瓶装了水,在杯口弄了个麻绳系着, 背在身上,陆奶奶口渴了, 她就及时地递上水。
陆奶奶对陆红阳的体贴举动, 心里更复杂了。
多好的一个大孙女,怎么就老想着去省城读书, 省城多远啊!
她继续用当地方言中那拖长了音的语调喊着:“红莲哎,回来喽~~跟着阿奶回家喽~~~”
“红莲哎~~,别怕哎~~, 胆子放的大大的,跟着阿奶回家嘞~~”
看着陆奶奶一声又一声殷殷呼唤‘陆红莲’回家的模样,那一刻陆红阳是真希望‘陆红莲’回来啊,陆红莲回来,她离开,二人各归各位。
可陆红阳盼望始终没有到来。
陆奶奶一连喊了五天的魂,陆红阳依然是陆红阳。
喊到后面,陆红阳脚步已经十分轻快了,路上还有心思问陆奶奶:“阿奶,喊魂为什么还要拖着个大扫把啊?”
陆奶奶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说:“小孩子调皮,魂跑远了不知道回来,有大扫把拖出来的扫把印子,就晓得顺着扫把印子回家了啊!”
陆红阳继续好奇:“那为啥要撒糯米啊,家里粮食都不够吃,洒糯米多浪费粮食啊?”
陆奶奶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我想浪费粮食?谁不知道糯米是个好东西?还不是为了你?”顿了顿,陆奶奶继续说:“这糯米是辟邪用的,有时候喊的不好,就容易把外面的东西喊回来了,洒糯米就是防止别的东西听到喊声,跟着我们回来。”
陆红阳恍然大悟,搞得还怪科学的。
喊完魂后,陆红阳依然不想去煤矿上工作。
水埠公社这座巨型矿山,在这几十年的困难时期,确实为水埠公社及周边公社大队提供了很多工作,也让水埠公社出了名的富庶,好多别的公社穷困时期,连给孩子上学都上不起,只有水埠公社和周边公社大队,因为有这座巨型矿山的存在,哪怕再穷困的人家,只要家里男人不懒,都能通过去矿山的炭洞里面背煤炭,来养活一家人,来给家里孩子读书考大学。
可以说这座矿山养活了周边许许多多的生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可同样的,这座巨型矿山给炭山周边的地区,造成了非常大的环境污染。
在陆红阳读初中的时候,炭山周边常年被笼罩在煤灰之下,炭山及炭山脚下的路,因为常年运煤车往来,地面永远都是黑色的,下雨天脏的无法行走,晴天则是永远烟尘弥漫,一辆运煤车经过,激起的灰尘久久不散。
也因为如此,原本因为这座巨型矿山而十分繁华的炭山,在几十年后,经济腾飞,左边的水埠公社越发繁华,右边的五公山公社也开发成为景区,唯独过去繁华的堪比城镇的炭山,不仅没有发展起来,反而人越来越少,只要是有条件的人家,全都一点一点的搬离了炭山,以至于到陆红阳上大学的时候,炭山脚下那条繁华的街道,临街的店铺,几乎都空了,没人了。
陆红阳小时候是经历过矿山给周围环境造成的污染的,每次上学经过炭山,都得捂着鼻子,不然就会回被灰尘淹没,她是发自内心的排斥去炭山的煤矿山工作。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未来几十年都生活在黑灰色的烟尘当中,就觉得生无可恋,生活都失去了奔头。
但是陆红阳和陆家人的代沟有几十年那么深,在经历过多年的战乱,对生活唯有平静和活着这点要求的陆奶奶、丁水英她们这辈人的眼里,有饭吃,饿不死,还能有份工作,挣到钱,就是她们能够看到的,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什么脏不脏,灰不灰的?脏一点,有点灰怕什么?能有钱赚,能活着就行。
所以她们全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陆红阳能够放着好好的煤炭学院不上,放着可以看得着的‘铁饭碗好工作’不要,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省城去读什么护理医药专业。
她们想不通。
最后还是陆奶奶和丁水英她们妥协道:“你要真不想上煤炭学院,那就考师范,女孩子师范读出来当个老师不也挺好的吗?就像你们林老师,当了一辈子体面的老师!”
陆红阳:……
是的,老师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体面的工作,唯独在那混乱的十年里,是高危中的高危工作,十年混乱,起始之际,首当其冲就是各学校的老师们,许许多多的学校,在那个时期都停摆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两年制的护校,而不是直接当医生的原因。
她难道不知道当护士更累,也没有医生更有发展前景吗?
她本人对当护士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过是快点完成学业,拿到一张毕业证,快点出来工作罢了。
“煤炭学院你也不要,师范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嘛?你非得我和你阿妈心操碎了才行吗?”陆奶奶和丁水英心焦痛苦不已。
看陆奶奶和丁水英这样,陆红阳心里也很不好受,她也在找,除了省城,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学校。
但这时代能够容她选择的太少了。
隔壁市倒是也有一个护理学校,前身是鹰国传教士创办的医局,三十年代开设了医护班,五十年代初创办了省里州府医院附设护士学校,但就是这么巧,就在去年,这所创办了十多年的学校,已经再度停办,并且在上个月,这所护士学校的教职工全部被调离了学校。
这件事本来陆红阳还不知道,她是在考虑这所学校的时候,向回到水埠公社的谢磐石打听,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吴城县离市里不远,几十年后吴城县一度化为市下面的一个区,后来因为发展过快,独立成市,因为离的近,发生这么大的事,谢磐石才会知道。
也就是说,这所学校现在成了空壳,连教职工都没了。
受这个时代的影响,能够供陆红阳选择的合适的学校极少。
偏偏关于未来十年动荡这事,陆红阳完全无法开口和陆奶奶、丁水英等一众家人说,只能推脱是自己不喜欢,不想当老师,不想去煤矿上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