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红梅有些纠结地看着范长顺,范长顺此时也是醒着的,野猪被拉到公社来换粮食的事,他也知道,这事还是他提醒的陆大芬。
此时范红梅不在,还要喊走范红梅,他就知道事情怕是成了。
他躺在床上,头上的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戴了个红白的帽子在头上,他用手指指着范红梅,往门那边指:“回……回去。”
范红梅这才把药给了陆红阳,出了卫生所的门,拔腿就往上面‘十’字路口右边的‘一’字路跑。
陆大芬是从小树林后面的荒地那边走公社大院那条路,两人正好可以在初中和高中之间,出水埠公社的大下坡路那里集合。
范红梅到了大下坡那里,远远朝下方的路看去,下方那条出公社的路,是一条笔直的长马路,这条路因为常年跑运煤车,路是很早就修过的,全部都是石子路,后来水泥厂开办,这条路上又铺了水泥,可惜因为运煤车太重,水泥路被铺好后,又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马路两边都是从运煤车上洒落的黑色煤灰。
可这条大马路,已经是这里最好的路了。
她没有看到陆大芬,有些着急,跺了跺脚,眼睛随意的朝右边一看,在路的尽头,看到了拉着板车缓缓走上来的陆大芬。
陆大芬和陆红阳同时从小树林出发,陆红阳还在卫生所耽搁了几分钟,按道理来说,陆大芬和范红梅应该是差不多的时间到这个大斜坡才对,但前面说过,整个水埠区的建设,是在‘十’字的高地上,出了这个‘十’字的高地,两边全部都是下坡路,也就是说,陆大芬从坟场小树林那里拉板车,整个全部都是上坡路。
虽有板车,可五百多斤的粮食,她一个饿的瘦弱的女人,拉起来依然很吃力。
范红梅看到右边路尽头出现的陆大芬,连忙跑过去,走到陆大芬的板车后面,帮着推车。
有了范红梅的帮助,母女俩后面的路程就顺利多了,哪怕因为马路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路不平,板车车轮不时的陷入路坑当中,有范红梅从后面推车,她都要省力许多。
饶是如此,母女俩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车粮食拉回家,尤其是过了五公山公社后,因为是山边的公社,后面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下坡的时候板车推着陆大芬直往前冲,陆大芬要很费劲的双手抓住把手,一个不留神,整个板车都会撞到陆大芬的腰上。
上坡的时候,坡又很大,很长,陆大芬和范红梅两个人拉的很吃力,范红梅推的也很吃力。
尤其是五公山公社的路面不像水埠公社的马路是专门修过的,五公山公社的路面全都是黄土和石头,坑坑洼洼是常态。
而且到了后面,范红梅夜盲症犯了,是一点东西都看不见,完全就是个睁眼的瞎子,全靠陆大芬在前面领路,她闭着眼在后面推,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来到范家村,范红梅有夜盲症,看不见路,陆大芬只能自己去叫门。
门是从里面拴住的,她拍着门:“红菊,红菊!”
自从范家姐妹们改名后,她就再也没叫过几个女儿‘大丫’‘二丫’。
此时还不到八点,范红菊也才带两个妹妹躺下没多久。
范红娟和范红兰年纪小,已经睡着了,范红菊却害怕的睡不着。
她们阿爸阿妈晚上不在家,昨天就有人来她家敲门,说给她带了吃的,让她开门,她害怕的根本不敢吭声。
此时听到阿妈的声音,范红菊高兴的快要从床上跳起来:“是阿妈回来了!阿妈!阿妈!”然后是一声‘Duang’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哎哟!”
范红菊同样有夜盲症,晚上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陆大芬着急的在外面喊:“你慢点,哎哟,你慢点,撞到哪儿了?”
范红菊伸手摸着墙,又小心的摸着堂屋的桌椅板凳,又‘Duang’一声,来到大门前,拉开了上下两个门栓,打开了门。
外面月光清冷,可依然黑,她依然看不见。
陆大芬走进去,小心的擦燃了一根火柴,点上了桐油。
本地产桐油果子,买不起蜡烛和煤油的农村人,就自己炸桐油电灯,这三年桐油果子树大多都干、死了,她家的这点桐油,还是刚分家的时候,她去山上捡回来榨的,平时都不舍得用。
她拿着她从大队部干部那里要来的空墨水瓶做成的油灯给范红菊说:“你帮我给我和你阿姐点着灯,走前面,一会儿你就在板车那看着板车,我和你阿姐搬东西。”
范红菊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中的一点灯光,她不知道阿妈和阿姐要搬什么东西,却十分听话的一只手拿着桐油灯,一只手小心的保护着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火苗,刚出门口,就被门槛石绊的‘哎呀!’一声,差点没摔到外面去。
陆大芬不懂什么叫夜盲症,也不知道夜盲症究竟是什么引起的,她知道,她们一家子,除了她,一个个晚上就全成了睁眼的瞎子,无奈地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在家里吧,我自己拿着灯走,你把门关好了,等我回来你就开门。”
范红菊却还是拿着桐油灯跟着出来,小声地说:“阿妈,我会小心的,我跟你一起。”
陆大芬在前,范红菊在后,两人穿过家门口下面的田间小路,走了二十多米,就到了停在田间小路上的板车旁,范红梅在板车前等着,见阿妈带着妹妹来了,高兴地说:“二妹,你来帮我照着光。”
陆大芬叫范红菊带着桐油灯来,就是因为范红梅晚上看不见东西,让她帮着范红梅照明用的。
范红菊看着板车上堆的枯枝,以为是柴火,把灯盏放在一个避风的石头上,去抱板车上的柴火回家。
没想到掀开上面的柴火,却露出了下面的一个个大麻袋。
陆大芬和范红梅是一点不敢耽搁,一趟一趟地把粮食搬回家。
她家里有两个缸,一个是水缸,一个是米缸,米缸是空的,水缸因为范长顺两天没回来了,里面的水也不多了,她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将水缸里的水舀到木桶中,用麻布将水缸擦干,这才将粮食都装进大水缸,还有一袋大水缸装不下,陆大芬就和范红梅两人用麻绳,吊在了厨房的房梁上,以防止被老鼠啃食。
两人中午吃的是陆红阳给她们带的土豆粉,现在都消化完了,又饿又累,现在家里有粮食了,她叫范红菊:“红菊,你舀些粮食,煮些粥。”
范红菊此时都看傻了:“阿妈,这这这……这些都是粮食?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陆大芬道:“你小孩子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家里有粮食的事你千万不能对外面讲,知道不?也不能告诉你两个妹妹,你阿爷阿奶那边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
范红菊超用力的点头。
三年灾害,已经让她小小年纪就无比明白粮食的重要性,一旦透露给阿爷阿奶那边人知道,他们就会来抢粮食。
陆大芬累得坐在竹椅上休息,范红梅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之前推车、搬东西的时候还不觉得疼,现在休息了,才发现自己浑身都疼,她借着昏黄的烛光查看自己的胳膊肘,发现胳膊肘下面全摔破皮了,腿上、膝盖下面的位置也全都摔破了。
从小吃鱼长大的陆大芬看着女儿摔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地说:“我说你们是咋回事?咋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呢?跟你们阿爸是一个号的,走个夜路把自己摔成这样!”
范红梅却是无所谓地说:“阿妈,没事,不疼,睡一个晚上就好了,我去帮红菊烧火。”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范红菊做事很利索,因为缺水,煮粥是不洗米的,直接舀了米就放锅里煮。
陆大芬过来看了一眼,难得的又往锅里舀一碗米,昏暗的烛火下,眼里都是晶亮的光:“今晚我们粥煮稠一点。”又嘱咐两人:“你俩在这煮粥,我去把板车扛回来。”
范红梅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从田间一米多宽的小路上往家的这个上坡路特别窄,根本无法拉板车上来,只能将板车和下面的轮子分开,陆大芬扛着上面的板车大板往上走,范红梅提着宛如举重器械一样的轮子往上走,走到院子里,将板车临时放在院子里,这才去关上院门。
她们这些住在山下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小泥巴院,一是为了防狼,二是防野猪。
等粥煮好,范红梅去喊范红娟和范红兰两个瞌睡大王一起起床喝粥,根本叫不醒。
“叫不醒就算了,别喊了,给她们留一点,明天早上吃吧。”说是留一点,三个人吃的是一点不剩,全吃完了。
三人只觉得好久没有吃的这么满足,这么饱过,饱的她们觉得此刻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