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红月的记忆里,春天来了,鲜花就开了,到处都是野菜,到处都是绿色和鲜花,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出去挖野菜,笑得很开心。
她不懂,为什么春天还不来啊。
春天不来,大家都不开心了。
陆红阳上前接过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快了快了,春天就快来了。”
今年是旱灾的最后一年了,熬过今年,明年就有春天。
*
陆大芬和陆红梅终归是没有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轻轻起床,里里外外的将陆家堂屋、院子都打扫了一遍,又将厨房里的鸡屎、鸭屎也都打扫干净,又拎着衣服去了大河的河滩上挖的水沟中,把陆家的衣服洗了,早饭也没在陆家吃,就连忙去了卫生所。
她们去的时候,卫生所还没开门,母女俩就在卫生所外面坐着等。
春天的早上还有些凉意,两人便瑟缩着肩膀,看着狼狈又可怜。
就像这个时代黑白的颜色。
丁水英起的同样早,却没早过陆大芬,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已经洗好晾在那的衣服,心里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厨房的炉子上,早就煨上了碎米粥,那是陆红阳晚上睡觉前放的,就淘洗干净的碎米、玉米碎、小米放上凉水,煨在关了下面通风口的煤炉上,这样煤炉一整个晚上都不会灭,而炉子上的那点余温,会将炉子上砂锅里的碎米煨出米油来。
哪怕纺织厂的大食堂里有早饭,看到这样煮的金黄中夹杂着些白色米花的混着浓厚米油的粥,丁水英都没忍住,盛了一碗吃下。
她也没多吃,家里还有六个孩子,又都是能吃的时候,每人一碗,也就没了。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年纪小,睡得沉,早上是陆卫国先起来了,先是把陆卫党捞了起来,带他去尿桶里撒了尿,将几个房间里的尿桶拿出去,挑了河水倒入尿桶中搅拌了一下,浇在菜园子当中。
本来打算打扫一下家里的地的,发现都打扫干净了,还以为是丁水英扫的,把几个尿桶洗干净后,又放在院子的边上,喊陆红阳、陆为民她们起床。
陆红阳睡的早,被喊醒也一点起床气都没有,只是习惯性的在陆红星的屁股那里摸了一下,看有没有湿,然后喊她起来尿尿。
陆红阳起来的时候,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就随口问了陆卫国一声:“大哥,你扫的?”
陆卫国摇头道:“不是,我起来的时候就打扫干净了。”
陆红月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大声说:“我知道!肯定是大姑姑扫的!”
陆卫国点头说:“我也觉得。”
陆红阳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刷牙,给每个人的牙刷上都挤了一个豌豆大小的牙膏:“先刷牙吧。”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还没有开通日用品品类,家里的牙膏牙刷都是在供销社买的,陆家的几个小的刷牙都很仔细,轻轻地刷着牙,生怕像丁水英一样,刷牙很用力,一个月就把牙刷刷毛得不能看。
陆卫国刷牙就有些像陆大河和丁水英,使劲刷,觉得不使劲刷不干净,然后就会收获一支炸开了花的牙刷。
陆红阳去厨房将煨熟的碎米加小米粥盛好端出来。
她每天做的粥都不一样,有时候会在碎米里添一把豆子,基本都是本地产的红豆、绿豆、黑豆、花豆之类。
陆红阳自己并不喜欢喝豆粥,但对此时的人来说,米粥里能够加一把豆子,就是很奢侈的行为了。
她是昨天看到陆大芬母女瘦成了一把骷髅,怕她们胃不好,才想着放一些小米在里面,煮出些米油给她们吃,小米的米油养胃,谁知道打开砂锅,看里面粥的量,一看就知道,她们恐怕啥都没吃就走了。
陆大芬和丁水英不在,她就盛了一陶钵的小米粥放一旁,很自然的打了几个鸡蛋,倒在了小米粥中,看着小米粥中飘起的蛋花,她又往里面加了些猪油和些许的精盐,又切了两个咸鸭蛋,除了陆卫党和陆红星的另外四人,一人半个咸鸭蛋。
鸭蛋黄里流着金色的油汁,哪怕不是第一次吃了,陆卫民和陆红月几人依然被里面流出来的金黄色油汁馋的两眼放光。
陆家几兄妹早就习惯了陆红阳在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三五不时地给食物里加蛋花的行为,都吃得喷香。
几兄妹吃过早饭,陆红阳让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送陆红月他们去初小的托儿班,自己将陶钵里的小米粥带着,又拿了个空陶碗,用清水洗过砂锅壁上的米油后,倒入陶钵中,揣着一颗咸鸭蛋去卫生所找陆大芬母女。
临到出门了,她才想起来,卫生所里还有个伤患——范长顺。
不过想到前年陆大芬来自己家借住时,她听到的大姑姑被大姑爷打了的事,又生气的不想给他做饭,拎着篮子就走了。
临到卫生所的时候,想了想,她又在‘拼夕夕商城’买了十斤草籽米和十斤甘肃小扁豆。
草籽米是她刚刚搜碎米的时候搜出来的,商城里的碎米就和她前两年卖的水芹菜一样,现实中有,商城里就有,现实中没了,商城里也没了。
商城里的商家不知道是哪里的,她搜碎米时,里面的碎米已经卖完了,商家重新上了一款草籽米,同样是作为饲料喂给鸡鸭、鹦鹉的,价格却比碎米贵了五倍。
碎米批发只要一块一钱一斤,草籽米却要五块二一斤,比一般的大米还要贵。
可她却不敢拿雪白的精米给陆大芬,搜到有草籽米后,哪怕贵一些,她还是下单了十斤草籽米。
小扁豆则是一种和豌豆没什么两样,却生得扁扁的,仿佛发育不良的豌豆的一种豆类,她们本地不产,她在搜豆子的时候,在对比了其它各种颗粒饱满的豆子后,觉得这种扁扁的豌豆很符合现在干旱天灾,仿佛发育不良的豌豆的类型。
她把草籽米和甘肃小扁豆放菜篮子里,进了卫生所的院子。
卫生所的门已经打开了,母女俩因为没钱了,不知道后续还需要多少钱给范长顺治疗,在给卫生所里打扫卫生。
劳力,是她们仅剩的还能付出的东西。
陆红阳拎着菜篮子进去,喊了声:“大姑!”
把正在卫生所到处擦洗的陆大芬吓了一跳:“你咋没去上学?你来这里做什么?快上学去!”
她是知道三嫂家的几个孩子都有在上学的。
陆红阳将竹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下,“我看厨房的粥没动过,就知道你们是肯定没吃早饭就来这里了,给你们送饭来了。”
陆大芬就是为了不在三嫂家吃饭了,这才早早就离开了,谁知道侄女这么实诚,居然还把早饭送到卫生所来了,赶忙说:“好孩子,大姑不饿,昨晚吃了那么多都没消化呢,你赶紧去上课吧。”
陆红阳直接把竹篮里面的陶钵拿出来,倒了一碗在陶碗里,催促陆大芬:“你们赶紧吃,吃完我还要把碗送回去呢,上课要迟到了!”
一句‘上课要迟到了’,催促母女俩不得不吃。
陆大芬还想留一些给范长顺吃,陆红阳也不管她。
她去卫生所后院的厨房里借了一只碗,倒了半碗米粥在碗里,和范红梅吃碗里的粥,陆红阳就顺势去了卫生所的厨房,拿刀将咸鸭蛋一切为二,给陆大芬和范红梅一人一半。
陆家一直都有养鸭,陆大芬从小就吃咸鸭蛋,但看到咸鸭蛋里面的红油还是吓了一跳:“你怎么腌的?咋这么多红油?”又说:“好孩子,咸鸭蛋你自己留着吃就好了,给我们干什么?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陆红阳只是笑。
现在大食堂撤销了,家家户户都可以正大光明的养鸡鸭了,只是城镇里面每家每户都限养两只鸡鸭,就是怕鸡鸭吵闹,影响城镇工人休息,从而影响生产。
自从开放了饲养鸡鸭,水埠公社上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起了鸡鸭,为的就是能让鸡鸭多下点蛋,给家里人补充一些营养。
陆家庄那边也养了鸡鸭,之前他们岛上就各养了十只,但因为当时还是不准私自饲养鸡鸭的时候,他们养了鸡鸭生了蛋都不敢送到供销社去卖,鸡蛋就只能送到邻市去卖,鸭蛋就制作成咸鸭蛋。
只是陆家人腌制咸鸭蛋的手艺都不太行,别人家腌制的咸鸭蛋蛋黄流油,陆家腌制的咸鸭蛋,煮出来的蛋黄是什么样,咸鸭蛋的蛋黄就是什么样,一点油都没有。
陆大芬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咸鸭蛋了,五公山公社不像她娘家靠着河,鸭子自己就能去河里找吃的,五公山公社现在干的连人喝水都要去竹子河里挑,更别说养鸭子了。
她吃完了粥,捧着空碗去卫生所的厨房里,认真地舔碗,将碗壁上残留的米油全都舔干净了,这才打了井里的水,将洗碗的水也喝了,将碗还给陆红阳。
陆红阳接过就赶紧跑着去上课,陆大芬看到桌上的竹篮子,追着连连喊:“你篮子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