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结巴巴半天说出一句:“中午去我们矿上的食堂吃吧,我给你打肉吃!”
他眼睛大,此刻眼睛里像是倒映了竹子河的粼粼波光,水润润的,看着陆小芳眼里满是期待。
矿上的大食堂,每隔几天都会有肉供应,当然不是红烧肉,而是和普通的菜食放一起烧的大肉片,矿山工作的工人每个人都能打到两片肉。
陆小芳也是低着头红着脸,只是她肤色有些黑,脸颊上的红色不明显,却也能看出她此时娇羞的模样,手指紧紧的拉着陆红阳的手,小声的说:“我……我听我阿妈的。”
计建伟也傻笑。
三人就这么往炭山下走,走过了堤坝,又穿过了渡口,两边都是新长出来的碧绿荷叶。
陆红阳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姑姑,咱们再走就要走到临河大队了。”
两个年轻男女才像是如梦初醒,忙又红着脸往回走。
丁家那边,陆奶奶和计母也谈妥了订婚条件。
主要都是丁外婆当陆奶奶的嘴替,当然,提的要求也不过分,都是此时结婚嫁娶的正常要求,计母上面有一个大儿媳,下面还有三个儿子,如果超出了此次正常嫁娶的条件,别说他大儿媳不同意,后面三个儿子娶媳妇是不是也得按照二儿子的条件走?
大家都是厚道人,提出的条件也很厚道。
计家三个人在煤矿上当煤矿工,计老头还是井下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只是炭山土地贫瘠,计家没有粮食来源,又儿女众多,下面还有三个儿子要成家,还都是能吃的年纪,自然就显得穷了。
她们这地儿也没有什么三转一响的说法,婚后夫妻俩有个单独的房间,有个立式的大衣柜,一张床,一张桌子, 4把凳子,凑足36条腿,再给陆小芳做一件新衣服,足矣。
说到给陆小芳做新衣服,计母又为难了起来。
从五九年开始,炭山每个月发的布票,就由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三寸布料,就是全家攒一年都攒不到一身衣服。
这一点丁外婆倒是笑道:“这个回头我去问问我家大姑娘,她现在在纺织厂工作,看看纺织厂有没有不要的瑕疵布,看能不能匀一点出来。”
这当然是要钱的:“不过这事我也不能打包票,现在的布有多难得,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只能说去问问。”
计母闻言,感激不尽,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之后又说起彩礼,彩礼六十,要正式结婚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现在只是订婚,需给陆小芳见面礼10块,外加一身衣服,这身新衣便是给陆小芳结婚做的衣服了。
至于陪嫁,是要看娘家良心的。
不重视女儿的家庭,别说陪嫁了,比如陆二嫂,出嫁的时候就差被娘家将身上衣服扒光,就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勉强遮身罢了。
陆奶奶倒是有心想给陆小芳陪嫁一床被子,可好年景的时候,棉花都难得,更别说如今的灾年了。
不能陪嫁棉被,就得陪嫁箱子,她到时候也要给陆小芳打上两个漆红的红色木箱,她那里还有一匹细棉布,可她不光只有陆小芳一个女儿,紧接着,陆卫忠、陆红霞也都要娶亲嫁人,后面还有陆红菱、陆卫华也大了。
如果有多余的搪瓷盆、枕巾之类的东西就好了,这些东西给女儿陪嫁看起来也体面。
可惜,就算现在她有了些钱,这些东西也不是她想买就能买到的,要票,要购买证。
想到这里,陆奶奶心中不由叹气。
缺布,缺票,缺东西,什么都缺。
*
后面的事情陆红阳就不知道了,她回到水埠公社,陆奶奶带着陆小芳回到陆家庄。
不过没多久,陆家庄那边就派陆卫华过来通知丁水英,说陆小芳的婚事定下来了,邀请丁水英回去参加定亲礼。
说是定亲礼,其实就是丁水英作为陆家一份子,通知她一声,哪里有什么礼?
丁水英知道,也没法请假回去参加,给陆小芳送了一双红手帕,叫陆卫华带回去了,一同叫他送到丁家的,还有计家托丁水英在纺织厂里弄的二尺六的瑕疵布。
瑕疵布是真的瑕疵布,可即使是瑕疵布都非常难弄,丁水英这次是把师父她们分给她的瑕疵布份额给让了出来。
虽然她也不亏,计家是给了钱的,可布这东西现在就是这样,有价无票。
这一次陆红阳没有做任何小动作,给小姑姑添妆什么的,经过她给陆小芳买八分钱一瓶的雪花膏这事她就明白了,她是小孩子,在此时人的概念里,只有大人给小孩子买东西的,没有小孩子给大人买东西的,之前她能顺利的把灰绿色床单和棉花混进丁水英让陆家帮忙做衣服的布和棉花里,是因为陆家人都以为这些是丁水英给的,她们才能收。
当然,这不是最终给陆小芳婚礼的添妆,这只是她定亲给她送的礼。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定亲礼,计家那边给来了人,给陆家送了两条咸鱼、六两咸肉、六斤藕粉,两尺六的布,二十块钱,勉强凑了个双数,送到陆家,两人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要等灾年一过,就成亲。
本来新女婿上门,还要给老丈人干三个月活的,挑水担柴这些少不了,可计建伟是煤矿上的临时工,每天是要上班的,这一点就免了。
陆小芳的亲事一定,陆家全家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陆小芳年龄大了,将来婚事的问题了。
陆小芳婚事定下来后,马上就轮到陆卫忠。
陆卫忠的婚事倒是好办,陆家的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爷奶又都是种出高产土豆的人,现在陆家最大的问题,就是房间不够住,陆卫忠娶了媳妇回来没单独的房间住,所以陆卫忠娶媳妇,也是要等陆家的房子建好后,才能娶媳妇过门。
陆卫忠年龄也不小了,陆大海和陆大嫂的想法,就是先看好姑娘,将他婚事先定下来,等年后再过门。
陆卫忠现在十九,年后二十,这个年龄成亲也算不得晚。
只是陆卫忠作为家中长子,媳妇的人选很重要,如果长媳就娶了个掐尖要强尖酸刻薄的性子,那后面家里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对长媳的要求,还是要看女方人品敦厚与否。
这一点就要发动所有亲戚朋友的关系帮陆卫忠寻摸,除了帮陆卫忠寻摸外,陆大海的长女陆红霞的婚事同样要相看起来。
*
时间很快就又到了高产土豆的成熟期,因为去年留的土豆种子足够,加上春土豆是土豆切块种植,六月中,光是吴城县一地的土豆收成,就高达一亿三千多万斤。
省城那边,去年带过去的一车土豆,也收获了六千多万斤,还有送去上面的土豆,经过培育和脱毒处理,虽然因为土豆种较少,产量没有这边的多,但却重新培育出了脱毒后的第一代高产土豆,这就意味着,从今年开始,这批高产土豆就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地推广。
吴城县这边收获的九千多万斤高产土豆,其中大部分都被收为国有,却也依然留下了近三千万斤土豆,这大大的缓解了吴城县的灾情。
有了这三千多万斤的土豆,吴城县就有足够的粮食来安排大批的逃难过来的灾民。
与此同时,吴城县还因为在河滩上套种红薯和大豆,圈河滩为良田,光是大河以南的蒲河口与临河大队两地,就多出八千多亩良田,同样收获了六百多万斤粮食。
这使得今年水埠公社交公粮格外的热闹,一艘艘的船从竹子河的中央,驶向大河以南,一辆辆的大货车从吴城那边驶来,将这边丰收的粮食拉出去赈灾和提高国家外汇。
但水埠公社这边的粮食丰收,对于整个大环境的灾情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水埠公社的粮食丰收了,可本地的老百姓依然吃不饱肚子,双抢之后,老百姓每天的餐食,依然只有荷叶粥,甚至因为去年的荷叶和莲藕被各地涌来的灾民、难民们过度挖掘和今年荷叶过度的采摘,从而影响了今年莲藕的生长,政府那边不得不在竹子河内大量的培育小球藻来作为粮食的替代品,老百姓从吃荷叶粥,到了秋季,已经开始大面积的从竹子河内捞小球藻来作为主食充饥了,之前已经被人吃到吐的水煮河蚌,现在都成了人人都抢的好东西。
不抢没办法,难民们快到竹子河的河滩上,把原本本地食堂煮的河蚌都快挖光了,你不抢,有的是难民愿意吃。
陆家院子里的蔬菜也早就换了,换成了各种可以饱腹且产量高的粮食,红薯、大豆、绿豆、黑豆,院子太小,不够种,就各种见缝插针的种,不光是院子里种满了红薯和各种豆类,就连自留地里同样如此,周围人家的院子、茅厕旁、田埂,只要是能种东西的地方,几乎都被人种满了各种能吃的粮食。
因为公共大食堂内的食物越来越少,大家吃的越来越稀,越来越少,冲在前面打饭的还能混到半碗食物,轮到后面的,就只能混个水饱,大家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