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太过凄厉,陆红阳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陆奶奶整个人倒在河堤的梯形斜坡上,根本无法行走,也幸亏地面被晒的干燥,此时已经不那么冷了。
陆红阳也扶不动她,只能站在她下方的斜坡上,半抱着扶她,防止她心神不稳,滚到河里去。
陆奶□□发散乱,沾着些杂草和黄泥土,像突然间老了十岁一样,状若疯癫的抱着陆红阳:“儿哎!儿哎!”她使劲的拍着陆红阳的背,“红莲哎,你没爸了,你阿爸没了哎,我三儿没了啊!”
“老天爷怎么不带走我,带走我三儿做什么啊!”
“他还年轻,要带就带我这个老不死的啊!”
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陆为民赤着脚站在距离她们二十米远位置的堤坝上,流着泪害怕的看着她们。
陆红阳看到陆为民像是看到救星:“为民,你过来看着奶奶,我刚才走的急,家里的药还没给阿妈吃,我回去跟阿婆说一下阿妈的药怎么吃,马上就回来!”
陆为民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腰上还挂着长颈大肚鱼篓,手上还拿着一直大鱼篓在地上托着。
显然是刚才在水沟里抓鱼,突然听到陆奶奶的嚎哭声,这才赶过来瞧瞧,正好就听到了他阿爸已经不在的消息,吓得也‘哇’地大哭起来。
听到阿姐的话,他更慌了,哭声更大,一老一小,一坐一站,一个拍着大腿哭,一个张大嘴巴看看奶奶,再看看阿姐跑远的背影,害怕慌张的哭。
陆红阳快速的跑回家,倒了水喂丁水英吃药。
房间里没有电灯,哪怕是大白天,所有窗户门都关着,房间内光线昏暗,丁水英也没有看清过她吃的药究竟是什么,只是每次都不少,前两天她心里害怕,也没问。
现在陆红阳又把她叫醒,喂她吃药,看着陆红阳塞到她嘴里,喂的一次又一次的药,她忍不住疑惑问陆红阳:“刘医生给的什么药,这么多?”
丁水英倒不是疑惑药的来源,而是心里紧张这么多药,要多少钱。
安乃近她知道,六毛三分钱一粒,女儿喂给她吃的药,哪怕她不懂,也因为房间关着门窗,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是什么药,可大致数量吃到嘴里她总是有数的,一顿就吃五六粒药,哪怕便宜的药,也不少钱呢。
丁水英见自己现在流血正常了,就不想吃这么多药了。
陆红阳也通过这两天外婆送去灶洞里的稻草,知道丁水英这两天血量不像第一天时那么夸张了,但她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停。
前世她只见过她闺蜜生孩子,她闺蜜在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都是吃药的,出了院好像就不用吃药,只需要好好坐月子就行了。
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她把早上的药喂完了,说:“刘医生给的药,我也不懂,好像就安乃近贵一点,其它药应该没那么贵吧?”
她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丁外婆走进来说:“既然是医生开的药,叫你吃就吃!药再贵,还能贵的过你身子吗?你身子养好了,多少颗安乃近买不来?身子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丁水英背丁外婆训的不敢吱声。
丁外婆让陆红阳把药给她:“我盯着她吃!”
安乃近作为此时的‘神药’,丁外婆自然也是知道的,对于闺女刚生产那天的大量出血,她虽没看到,只是听到女儿说,就害怕的心直颤,加上刚刚听到女婿去世的消息,就怕什么时候没瞒住女儿,让女儿知道了这消息,到时候再出什么事,这时候哪里敢让她停药?只想着让她身体早恢复一些,就早一日好起来。
周围住着这么多人,都在关注炭山的消息,女婿没了的事,只怕瞒不住。
她现在只想着多瞒一天是一天,哪怕多瞒住女儿一天,女儿的身体也能多恢复一天。
她只要想到女儿大出血,就浑身发冷,恨不能现在就把药全一股脑儿的塞到女儿肚子里,马上就起效。
陆红阳临走的时候,将剩下的药用两张纸包着给丁外婆,叫丁外婆每餐饭后给丁水英吃。
丁外婆不认识字,对西药更就不懂了,知道纸包里的药是给闺女饭后吃的,她连打开都没打开,指着三包药说:“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明早一次,我晓得了。”她挥手对陆红阳低声说:“你去吧,你阿奶那样子我不放心,你把木盆带上,假如路上有什么事,你就抓稳木盆。”又叮嘱她:“到了船上就把木盆给你阿奶,你小孩子别掀开看。”
说着,她将木箱上放着的木盆给陆红阳端着,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芦苇编织的草盖子。
陆红阳不知道木盆里装的啥,说了句:“阿婆,小妹在家你照看一下子。”
丁外婆挥挥手:“放心,你阿妈这里有我,你去吧。”
陆大河去世,他的这些儿女们肯定是要回去的。
陆红阳对乖乖坐在门口自己玩的小丫头说:“阿妹,我去送下阿奶,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知道不?”
小姑娘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孩子,闻言奶声奶气的答应着:“我知道啦阿姐!”
陆红阳这才端着木盆往大河边跑。
木盆很重,要是在手上拎着还好,这样端着走,没一会儿陆红阳就累了,后面只能端着慢慢走。
走到路边草地上的时候,陆为民已经没再哭了,眼睫上挂着眼泪,鼻涕垂在人中上,蹲在地上揪草。
陆奶奶还在哭,哭声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凄厉。
陆奶奶擤了一把鼻涕站起来,大概是哭的很了,有些头晕,身体摇晃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回到草地上。
陆红阳连忙去扶,陆奶奶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陆红阳扶着她的力道起身,见她还带个盆过来,问了句:“你还带个盆来做什么?”掀开盆上放着的芦苇盖子,看到里面东西,又盖了起来不说话了,端上木盆自己拿着,不让陆红阳再碰。
到了芦苇荡,陆奶奶一把将木盆塞到船舱里,陆为民身上还挂着个长颈大肚鱼篓,就这么抱着鱼篓,坐在船舱的沿板上,红着眼睛木然的坐着,时不时的眼睛小心的看向陆红阳,眼底满是茫然和害怕。
三人就这么坐着陆奶奶划来的小船,划向了大河的对岸。
第12章
从水埠区划船去大河对岸的陆家庄,大约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路上陆红阳都心惊胆战,生怕陆奶奶因为太过悲伤,把船划到河中间,船翻了。
她时不时的看一眼船舱中的木盆。
她不知道木盆里放的是什么,只知道一旦翻船,在这茫茫大河之中,这木盆可能就是救她们姐弟的唯一物品。
好在陆奶奶是大河里的经年老手了,闭着眼睛都能把船划回去,一路上平平稳稳的到了陆家庄。
陆家庄在当地的方言中,称为‘陆家嘴’,背山面水,形状如同一条巨大鱼身趴在河边喝水时,张开的嘴巴,所以当地的方言称呼陆家庄都不叫‘庄’,一直‘陆家嘴’的叫着。
由于上面是山,下面是大河,紧挨着大山和大河的陆家庄并没有多少水田,只有一些山地,导致陆家庄种的粮食很少,完全靠山下的山地种红薯过活,陆家庄的特产,除了鱼虾之外,就是红薯粉,大米是精贵物,有,但少。
陆家庄的地形,也是整个大河以南人家的限制,也是导致了整个大河以南几个大队贫困的原因。
由此也可见,陆家出来陆大河这样一个在炭山当运输工吃供应粮的正式工人,有多难得,走出大河以南,几乎是所有大河南边人的梦想,陆家全家都以出了这样一个工人儿子为荣,现在这个工人儿子没了,陆家的天都塌了一半。
陆奶奶到陆家时,陆家灵堂都布置好了,说是灵堂,实际上就是陆大河的尸体在堂屋边上一张倒着的竹床上摆放着,竹床四脚朝天,四周都有围栏,尸体从头到脚都盖着白麻布,脸上倒扣着折纸钱的黄色草纸,陆卫国小小的身体跪在陆大河的尸体前哭着流泪。
两个人一到,陆大伯娘就立刻拿了白帽子来戴到陆红阳和陆为民的头上,拉着两人跪在陆大河尸体前。
陆奶奶看到陆大河尸体,顿时就忍不住了,一声凄厉的:“我地儿哎~~~!”扑倒在陆大河身上就哭嚎不止,连带着陆为民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陆红阳就突然想到了自己外婆去世时的场景,眼眶顿时就忍不住了,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落下。
她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小时候是家里困难,父母出去打工,她在家里没人照顾,被送给了外婆照顾,在她六七岁大,要上学的时候,本来说好要被父母接近城里上学的,谁知这时候父母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两个新生的孩子占据了父母的全部心神,哪里还有精力接她过去?就这么一年拖过一年,她跟在外婆身边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