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有一种树,名叫洋辣子树,洋辣子树上长满了洋辣子,洋辣子有嫩绿色的,还有花花绿绿的彩色,这种虫子一般六七月才出现,但它们也是有幼虫的,因幼虫体上具瘤和刺,毒刺毛具有致病性,刺入皮肤后,会导致皮肤红肿痛痒,钻心刺骨。
大人都吃不住这种痛,小孩子那柔嫩的皮肤就更加不行了。
偏偏有些小男孩格外调皮些,胆子又大,尤其是托儿班的几个小男孩,被陆红月每天带到学校的蚕蛹馋得不行,见到‘洋辣子’,以为也能吃,居然伸手去抓,被刺痛的嗷嗷哭。
还好这样的小孩子不多,大多数人看到‘洋辣子’还是不敢抓的,少数的几个调皮又嘴馋的小男孩,嘴巴都被毒刺刺肿了,气得他们父母将他们狠狠一顿胖揍。
朱小强妈妈本就累得半死,见他这样淘气,气就不打一处来。
揍!
他也不怕他妈,春天有裤子遮挡,打的也不是很疼,他一边被揍,一边哭着喊着:“我要吃虫子!陆红月都有虫子吃,我也要吃虫子!”
这已经是他妈第二次听见儿子说什么‘陆红月吃虫子’了,朱小强的妈妈也不知道陆红月是谁,就去学校问老师是什么情况,怎么她儿子回来哭着喊着要吃虫子。
老师也不瞒她,怕她找陆红月麻烦,赶紧说了陆红月的身份,朱小强的妈妈这才知道她是两年前炭山塌方事故中烈士家属的女儿,心里觉得可怜,叹气道:“唉,这孩子没有父亲还是不行的啊,你看看,都饿的吃虫子了。”
顺便让托儿班老师看紧点儿她家的孩子,别让他偷偷跑出去再抓虫子吃。
她自己知道了这事,去堤坝上铲土的时候,就难免和同一起铲土的妇女们聊八卦聊起这事。
很快,纺织厂的人也听说了这事,均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丁水英,觉得她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太不容易了,纺织厂的食堂只对她们员工开放,饭菜还不准带回去,瞧她几个孩子,都饿得吃虫子了。
纺织厂的环境关系,丁水英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还是她师父听到了这事,过来问丁水英知不知道她家孩子饿得吃虫子。
丁水英愣了一下,点头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阿爷阿奶怕他们饿肚子,没东西,去山里抓了一些虫子送过来……”
她话也没说错,竹笋虫确实是从山里的竹林抓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她师父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就连厂长都听说了这事,还特意去跟大食堂打菜的阿姨说了一下。
晚上大食堂打菜的时候,打菜的婶子居然给她打了两块大咸鱼,还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将铝制饭盒的盖子盖起来,别让人看到了,还劝她:“你也别太实诚了,厂里说不让带就不让带啊?你悄悄藏一点回去!”她对丁水英眨眨眼:“你别担心,这事厂长知道,她特意来跟我打的招呼。”
纺织厂毕竟是效益很好的大厂,别的食堂粥里都是菜多米少,纺织厂食堂都是米少菜多,偶尔还会有鱼。
现在鱼也贵了,别的地方都采购不起,纺织厂有钱,那些渔获大多都送到纺织厂、煤矿、水泥厂这些效益好的厂子了。
丁水英没想到自家吃虫子这事,居然还传到了厂长的耳朵里。
她也不是傻子,竹笋虫能吃这事,她也不会到处说,便也没解释,只好好感谢了厂长和大食堂的阿姨,带了两块大咸鱼回来给孩子们加餐。
纺织厂的厨师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学过,做的咸鱼咸香咸香的,特别好吃!
丁水英见大女儿喜欢,后面只要有鱼,就专门给她留一块带回来。
*
陆卫民和姚援朝这段时间不能逃课出去找蚕蛹了,在学校里更是毫无收获,急得抓耳挠腮,十分沮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逃课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找哪里还有桑树,没有蚕蛹,竹笋虫也行啊!
可水埠公社除了河,周围方圆十里内,连个像样的小土包都没有,连绵的山脉全部集中在大河以南和五公山公社,更别说竹林了。
没有竹子,哪来的竹笋虫?
好在陆卫民和姚援朝关系是真的好,每次吃蚕蛹,都会分给姚援朝一到两个,两个人关系好到,一颗蚕蛹,你一半,我一半,分着吃,姚援朝也半点不嫌弃陆卫民的口水,两人吃的津津有味。
姚解放和谢磐石也有幸吃到了陆卫国分给两人的蚕蛹和竹笋虫,本来谢磐石还不敢吃竹笋虫,勉强吃了一颗,吃完之后,初中跟着谢磐石一起混的小子们,就不上课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自行车,跑去五公山公社的山里找竹笋虫了。
可他们哪里会找竹笋虫?竹子霍霍了不少,一只竹笋虫没找到,还没山上的守林员举着猎、木仓给追了三四里,差点吓得尿裤子,屁滚尿流的回到学校里,狼狈不已。
倒是陆家那边收获颇丰。
本来大河以南山就大,那边人又没有吃竹笋虫的习惯,也就是说,那完全就是一个空白的市场,大有可为,陆家姑娘小子们齐上阵,几天时间,就抓了好几斤的竹笋虫。
他们还不破坏竹子的整体结构,通常都是小姑娘们去找哪棵竹子坏死了,或者有被虫子吃过的迹象,然后赶紧做上记号,喊陆卫华和陆卫孝他们。
陆卫孝他们就拿着柴刀,将被竹笋虫吃过的那一节竹子,砍一个方形的洞,用在山上临时削的细长的树枝将里面的竹笋虫掏出来。
一般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有一到两只竹笋虫,但有些竹节里面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小竹笋虫,打开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掏出来能有小半碗。
掏到后面,陆卫孝和陆卫家几个嫌弃树枝一只一只的往外夹比较麻烦,直接把竹节的空洞开大一点,伸手进去掏,一掏就是一小把,特别过瘾!
抓到竹笋虫后,就兴致勃勃的带回来,给陆奶奶,让陆奶奶给他们做。
现在粮食珍贵,肉也珍贵,陆奶奶怕烤着吃,掌握不好火候,烧焦了浪费,就用水煮着给陆家小辈们吃。
这煮出来的,和油炸出来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两种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阿奶做出来的竹笋虫,他们看着就不是太想吃的样子呢。
可还是硬着头皮吃。
闭着眼睛往嘴里送。
总归是肉呢!
陆奶奶还让陆卫华给三儿媳家送了三斤。
三斤竹笋虫可不少。
全是还在扭动着身体的生竹笋虫。
陆红阳看到浑身都不对劲,哪哪儿都不舒服,可还是不得不得换洗的接过陆卫华送来的竹笋虫,然后继续教他拼音和语文书上的字。
陆卫华终于开始正式的学认字了,也终于明白了陆红阳和他说的,学会了拼音,就能认识上面的字,因为看起来确实简单多了。
陆红阳教他学了简单的拼音后,将一年级语文书第一课的课文教他熟背了后,让他指着上面的字读,又让他把语文书带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还给他装了一袋蚕蛹和竹笋虫带了回去。
前者是无油炸的,后者是油炸的。
本地的竹笋虫和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还稍稍有些区别,本地产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干旱的缘故,竹笋虫有些瘦,长条形,看着有些像面包虫和大麦虫,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一个个又肥又圆,椭圆形的,看着和雀卵差不多。
这两斤蚕蛹和竹笋虫带回去,在陆家大受欢迎,陆家人甚至提出了,他们抓了竹笋虫后,全部给陆红阳送去,让陆红阳做好了,带一半回来的提议。
实在是陆奶奶做的竹笋虫看起来太恶心了,一点让人想吃的想法都没有,半点没有陆卫华从水埠公社带回来的好吃。
“三婶家的笋蛆是哪里找的?一个个都好肥啊,不像我们找的笋蛆都瘦不拉几的!”陆家的小子们都很不解。
不过他们自己就能把话给圆了。
陆卫忠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次分到了足足五颗竹笋虫,他也是当做肉一样,吃的很小口很仔细,说:“肯定是去五公山那边抓的吧,也只有五公山那边的深山里能长出这么肥的笋蛆了,个个都这么肥!”
水埠公社那边是没有竹林的,就算有,也是那种很细的观赏性小竹林,不成林的那种,不像他们这边的大山,竹林一长就是一大片。
陆大江吃着竹笋虫,肯定地说:“肯定是三弟妹的阿爸是炭山大队长,有人给她阿爸送,上次卫华不是给她送了几只小鸡小鸭吗,这次卫华又去送笋蛆,她这才给我们也分了些。”
可不少呢,陆卫华带回来足足两斤多!
陆家人都赞同陆大江的猜测:“那差不多了,水英那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占人便宜,谁对她好,她保准也对你好!”
都是多年的妯娌,过去她们觉得丁水英这脾气是看不起她们乡下人,现在觉得这性格好啊!妯娌之间礼尚往来,你给我一点,我给你一点,没的架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