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着一身月白薄纱锦衫,料子轻透如雾,隐隐织着银丝暗纹,风一吹便贴出清瘦的肩线。
长发松松束在一支素玉簪下,领口松挽,袖口微阔。
下着同色薄绸直裾,腰间系一根素银衔玉软带,无多余坠饰,怕他累着。
青霞看看姑娘头上的玉簪,又看看宸王头上的玉簪,莫名觉得是一对。
人儿也是一对,都好看。
心里又是一声叹,若王爷不短命,光是这颜色,配她们姑娘真是天造地设。
明懿公主万万想不到,宸王会跟着同来。
先不说二人还未成亲要不要避嫌,就宸王那风吹就倒的身子,她都害怕。
明懿公主脑子里瞬间转了百八十个念头,最后得出一个惊悚结论。
天啦,年初九该不会是医术不行,眼见着东里长安要没了,就带到她府上来碰瓷吧?
万一那小祸害一个不好,直接死在了她府里,她她她……父皇得劈了她!
明懿苦着一张脸,好后悔下那张帖子。
贴身婢女蓝莲见状,连忙上前献策,“殿下,要不咱们派人去把安宁公主也请来?”
明懿一时没转过弯,“为何要请她?”
另一婢女白荷已然会意,低声接话,“多来一人,到时真出了事,也能多分一份干系,不至于全压在殿下身上。”
明懿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案,“对对对!都拖下水,真出了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主仆二人刚商议妥当,便见管事引着宸王与年初九一行人往花厅来了。
明懿一眼望见乌泱泱一群人,嘴角微抽,低声吩咐,“让咱们的人都仔细些,离宸王远点儿。”
蓝莲躬身应是。白荷则趁机悄悄退下,赶去给安宁公主送加急帖子。
明懿这才远远绽出个得体笑容,“七弟,年姑娘……”
她嘴上热情,脚下却没动,只站在原处打量东里长安。
咦?这英媚好看的小模样!当真是他们东里家最拿得出手的好颜色。
怪不得嘉国公府嫡长女容芷兰老早就芳心暗许,哭着喊着要嫁她这七弟。
明懿见对方面色虽苍白,却似还稳得住神,不由悄悄松了半口气。
不过她听说,有些医术高明的,能在人弥留之际把最后那口气吊得极足,瞧着与常人无二,实则早已油尽灯枯。
这么一想,她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起来,警惕得很,“花厅里有冰块,七弟的身子受得住吗?”
未等人回答,她又道,“要不我们去园子里赏花吧?我们府里旁的不多,就花多。”可话音刚落,她又否定了,“不,也不好,七弟受不得暑热。”
东里长安淡漠垂眸,声音轻淡,先行一礼,“劳皇姐挂心,臣弟还死不了。”
“七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懿顿时面露尴尬。
年初九上前见礼,浅笑着圆场,“宸王殿下在臣女府上静养,日子着实憋闷。臣女那宅院狭小,转个身都难。故而想着,公主这里景致开阔,通风凉爽,正是适宜散心的地方。”
明懿瞧着年初九坦坦荡荡,明眸皓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哎呀,不该通知安宁的!明懿又后悔了,可来不及去拦截,真是生气。
间隙就忍不住偷偷瞪了一眼蓝莲。
出的什么鬼主意!
蓝莲:“……”
一头雾水,公主又怎么了?
主仆这点眉眼官司没逃过年初九的眼。
她只当没看见,挨近公主悄悄问,“公主哪里不好,需要求医?”
第132章 为殿下引一束光
说到这个就更让人生气了!
“哪里都不好!”明懿公主眼珠儿圆瞪,“分明是你先约的我,约着约着就没信儿了,还好意思来问我?”
年初九瞧着对方佯装生气的样儿,似恍然记起,“对对,那日不止约了公主您,还约了安宁公主。想着早前二位帮了臣女的忙,总该答谢一番。谁知刚约不久,宫里就来人了。”
明懿也没揪着不放,只问,“那后来呢!真没良心,我可是紧赶慢赶还带着母后去给你撑腰,你倒好,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东里长安坐在一侧,静静听着,心底微讶。
这两人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听着是埋怨,可分明是没有嫌隙,处处透着亲热啊。
难不成……年家要站队端王?他想着,也挺好。总比等他死了,被老四拿捏要稳当。
要是能得皇后庇佑,年姑娘的日子或许能顺遂许多。
东里长安默默想得深远。
年初九可不知东里长安脑子里的盘算,只让云朵把捧在手中的一个素面锦盒拿过来,笑道,“殿下莫生气,臣女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说着将锦盒递到明懿手上,“殿下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明懿有些不好意思,“你还当真了!你不约我,自然我就约你了。”她把锦盒往前一推,“拿回去,你人来了就行。”
年初九又将锦盒往前递了递,温声道,“初次登门,来得仓促,只拣了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殿下莫要嫌弃才好。”
话已至此,明懿再推辞便显得生分。她也好奇,以年家的手笔,出手会是何等物件?
她倒不是贪图贵重,只是想借着这份礼,探一探年家的态度和分寸。
指尖轻启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夜明珠?”
“嗯。”年初九点头,“南洋深海夜明珠,算不得奇珍,用来夜晚照明极好。臣女手上原有好几颗,大半都分赠了人。如今您一颗,安宁公主一颗,臣女自己留一颗。”
明懿:“……”
好家伙!
母后常念叨她,说她待人接物不行,说话不过脑子。
可现在跟年姑娘一比,她觉得自己机灵得很呢。
哪有人送礼这样的?
她就不信年初九不知道她跟安宁公主不和!还你一颗我一颗她一颗!
真的好气啊!腮帮子都悄悄气鼓起来了。
可年初九丝毫没察觉对方不悦,自顾介绍道,“当时是在一个海岛上,有个番商捧出一整盒夜明珠。臣女瞧着喜欢,就全买下来了。你可不知道,中途还有人争相加价,险些没争下来。”
“嗯?”明懿一时被引开注意力,“还有人争抢?”
“价高者得。”年初九骄傲地扬起脑袋,“谁也抢不过我!”
明懿随手拿起夜明珠,只觉触手温润细腻,珠身浑圆光洁,不见瑕疵,透着一种深海独有的沉敛光泽。
她早年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知这夜明珠肯定不便宜。
一盒!一大盒!
呃!她可算懂了,搞半天,这坏姑娘在暗戳戳炫富啊!
年初九眉眼一弯,“喜欢吗?殿下?”
“喜欢!你如果不送给安宁,本公主就更喜欢了!”明懿白她一眼。
年初九笑,“那日她也帮了臣女呢。”
明懿又嗔她一眼,倒也没真往心里去。
细想起来,上次对上林家,安宁公主认出“漫雪冻”,里外说话,的确是处处维护年姑娘。
出力比她多。
这么一看,年姑娘倒是个记恩有良心的人。
良心二字,无论在乱世,还是在这深宫朝堂里,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要难得。
算了算了!今次是她约的人家,也是她要帮着维护好跟年家的关系。再计较,显得她小气。
明懿郑重收起夜明珠,记年初九一分好,“那我就收下啦,往后夜夜用它照明。”
年初九眉眼温软,不卑不亢,“能为殿下引一束光,是臣女的荣幸。”
其实,这只是第一份礼。
还有第二份礼,“殿下应该用得上这个驱蚊袋,是臣女自制的。您闻闻味道,看喜不喜欢?”
“你怎知我最引蚊子?”明懿说着拿起锦袋一闻,“有艾草的味道,喜欢,好闻。”
“对,里头有艾草。”年初九顺便跟旁边那婢女蓝莲介绍了一下制作方法。
“可听明白了?”
蓝莲结结巴巴,“艾,艾草,薄荷,陈皮,藿香,还有什么来着?”
年初九只得吩咐明月,“一会儿你写个方子给她,让她照着做就行了。”
蓝莲忙点头,“殿下最引蚊子咬。有了这个,殿下再也不用怕了。”
年初九也顺嘴抱怨,“京城这地儿,蚊子那脚又黑又长,身子也多大一个,看着就吓人。”
“可不是嘛。”明懿想起自己那隐疾,着实恼人,“太医们一个个整日忙天忙地,叫他们开点治蚊虫叮咬的药,都开不出来。”
“太医都只擅长外伤包扎,对旁的不通也正常。往后……”年初九见明懿腕上好大一串鼓起的红包,改口道,“算了,殿下您现在擦一擦。”
她说着又从明月捧着的一个药箱里,拿出半瓶药膏,“用过的,您要不介意,擦一点在上面,看看会不会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