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朦胧夜色里,是早前就去西市车行赁下的。
车辆不算起眼,通体无纹饰。但厢内收拾得洁净齐整,帷布也浆洗得挺括。
一辆由三位哥儿共乘,另一辆则为年初九和明月、云朵两个贴身婢女预备。
车夫是老管家的儿子和女婿,一唤杨青,一唤邓冲,都是家生子,自小在年家长大。
二人手脚麻利,办事也格外稳妥。先前已奉命去梨花巷仔细走过一趟,对那边街巷门户、灯火明暗都了然于心。
两辆马车依次驶出,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梨花巷的方向而去。
马车窗外,断墙、焦梁、荒院偶有掠过,多年前的繁华京城已变得满目苍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处处是缺口,处处是用武之地。年家上位的机会很多啊!
年初九勾了勾唇,近乎冰冷的笑意无声漾开。
凭她前世对顾江知的深刻了解,想来这厮已经猜到她今夜会去晋良侯府。
此刻怕是已等在门口拦截!她倒是……非常期待呢。
第9章 年家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晋良侯府的朱漆大门前,顾江知一身半旧青灰长衫,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愈发焦躁。
他守了快半个时辰,连年初九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等待真磨人。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想等到那个人,还是怕等到那个人。
终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长街另一头的阴影里,不紧不慢驶过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了,更近了。
顾江知浑身骤然绷紧,一双眼死死盯住那辆迎面而来的马车。
来了!她果然还是来了!
顾江知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
然而那辆马车并未减速,更没在他面前停留,就这么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顾江知只依稀透过掀开的窗帷,看到里头似乎坐了几个年轻男子。
夜太沉,车内昏暗,令他看不清那几个男子的样貌。
顾江知僵在原地,中衣不知何时被一层湿意浸了满背。
那辆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岔巷后,才渐渐缓下来。
车厢里,四哥儿年锦楼压低声音确认,“看清楚了吗?是青灰色吧?”
五哥儿和六哥儿同时答,“对,青灰。看清了。”
五哥儿没忍住,低笑出声,“绝了!娇娇儿把顾二狗猜得死死的,他真的出现在这了。”
六哥儿也点头,黑暗中眼睛发亮,“那可不!娇娇儿多聪明,顾二狗岂是对手!”
就这样,顾二狗竟还敢逼娇娇儿做妾,是当他年家人都死绝了吗?
几个哥儿似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胸口一股酸涩,眼圈儿齐齐红了。
更恨顾二狗了!
“老子真想把他狗日的揍死!”五哥儿恶狠狠一捏拳头,“揍成一滩烂泥!”
六哥儿年纪小,血气也最冲,“算我一个!”
“行了!别光打嘴炮!”四哥儿年长些,素来稳重,“一个新封爵位的泥腿子,都敢看不上年家,只能说明咱们不够努力。若年家有人在新朝手握权势,顾家还敢这么作贱娇娇儿吗?所以努力吧,少年们,别整日混吃等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找带来的一大摞衣衫,抽出青灰那件递给五哥儿,“五弟,穿上。”
五哥儿接过青灰长衫换了,系衣带时闷声道,“四哥说得没错,说到底,光有钱不行,手里还得有权。不过年家祖训‘守市井之业,远庙堂之危’,咱越不过去啊。”
六哥儿乐观些,“一步步来嘛!等收拾了顾二狗,咱们从长计议。”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跟着五哥儿一起跳下马车,将水囊中的臭水一股脑洒在对方身上,然后立刻捏着鼻子跳上了马车。
“呃……呕!”恶臭扑面,熏得五哥儿眼睛都睁不开,“这他娘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晦气!”
六哥儿从窗口伸个脑袋出来,仍旧捂着鼻子,“为了娇娇儿,这点臭味儿算什么。”
“也是!”五哥儿听了这话,从心底里觉得这恶臭也不是不能忍。
四哥儿从车窗扔出来一个黑色布袋子,“五弟,记得套头上。”
“嗯。”五哥儿一手接住黑色布袋,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
另一头,顾江知眼见离宵禁鼓响只剩一刻钟光景,终于放了心,打算去角门寻顾柳儿一同回家。
这会子往回赶,脚程还必须得快,需一路小跑,才能赶在鼓声彻底落下前踏进家门。否则被巡逻兵丁当成流民撞见,不止会被羁押,还要受杖刑。
如今京城治得严,顾江知可不会认为自己报一声“忠勇侯府”的名头,就能在街上招摇过市。
就在顾江知转身朝着晋良侯府角门去的时候,又一辆马车清晰从容的车轮声,混着马蹄轻叩石板的脆响,自巷子另一端,不紧不慢传了过来。
“踢踏踢踏踢踏……”每一声都像是叩在他心上。
他的心狂跳起来。
是她来了!
年姑娘真的来了!
那马车不负他所望似的,停在了晋良侯府门前。
车帘一动,一个身着杏色衣裳的丫鬟利落跳下车来,手里还捧着一张梅红洒金的拜帖。
那正是年初九身边的丫鬟明月。
顾江知血往头上冲,全身几乎颤抖起来。
他上前一步拦住明月的去路,却是跟马车里的年初九喊话,“年姑娘,当真要把事做绝吗?”
年初九端端坐在置了冰块的车厢里,指尖拂过微凉坚硬的青铜更漏,语气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顾家既做得两头瞒骗的局,就该料到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还是说,在顾公子眼里,这世上只有你顾家算计别人的份,旁人揭穿,便成了‘把事做绝’?”
顾江知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胸膛剧烈起伏,却寻不出半句可狡辩的话来。
好半晌,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柔软的调子,“年姑娘,这一切皆非我本意,是我母亲……是家中长辈权衡之下的安排。可我对你的心,当真从未变过。从儿时在桃林见你的第一眼,你穿着鹅黄衫子……”
“呵。”一声极轻的笑,突兀地截断了他酝酿的“真挚”回忆。
那笑声从低垂的车帘后逸出,说不出的讽刺,“见我的第一眼,你是不是在想,这年家的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顾江知:“……”
一种被扒光衣服的羞耻感,瞬间袭上心头。
因为他母亲在家里就说过这话:“年家那小姑娘金灿灿的,长得就像个金元宝。儿啊,你要是能娶了那个金娃娃,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年初九指尖划过更漏的铜壁,感觉还得再凑几句,“说起来,你我的婚约本也是各有所图,自有算计。你顾家图我年家的财,我年家图你顾家穷,有个模样看得过眼的白面儿子,招来当上门女婿正合适。”
可年家当初是把话摆明面上的,没有瞒着骗着。成亲的宅子年家买,银子年家出,顾家就出个人头。
且年家并非没有男丁继承家业,所以年初九生下的孩子,仍可姓顾,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上门女婿啊!
当真好事都占尽了,就这还不满足。
顾江知愤然哑声道,“随你怎么说,我顾江知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你那点子‘真心’不值钱。”年初九冷笑,“往后就别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了。”
第10章 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顾江知被年初九的话深深打击到了,脑子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一路钻进颅骨深处。
他眼前发黑,踉跄一步,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
耳里不知为何一声声都是年初九陌生又冷厉的声音。
“顾江知,你真让人恶心!”
“顾江知!你简直恶心透了!”
有几句似还带着哭腔,“顾江知!我恨你!”
“顾郎……求你,求求你……”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在绝望地颤抖,“放了我母亲和嫂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我都依你……”
“啊!”顾江知捂着脑袋,疼得弯下腰来。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更漏的最后一滴水坠入壶底,年初九眼睫未动,只淡淡唤一声,“明月。”
“是!”明月应得干脆,抬脚利落登车,反手带上车门。
就在车门合拢的瞬间,“咚!”第一声鼓响来自皇城方向。
宵禁来临。
紧接着,“咚!咚!咚!”鼓点密集,如浪潮般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袭卷。
远处各坊的望楼和衙署依序响应,鼓声沿着纵横的街巷层层推进。
巡夜兵丁的呼喝与革靴踏地的整齐声响,也随之隐隐传来。
车夫杨青赶着马车迅速隐没,将愣神的顾江知远远抛在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