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动容之后,就是莫名心虚。光启帝将所有不安尽数压下,面上依旧端着仁厚明君的模样。
又听年维庆道,“皇上,我年家以前从没想过涉足朝堂,所以早年曾用‘漫雪冻’为小女打造了一只玉镯,一直戴在她腕上。微臣回府之后,定会亲手将这只玉镯一并送来。”
“不必!”光启帝还沉浸在“年家为他破了祖训”的喜悦中,又加之白得了一块“漫雪冻”,哪还能追究年家打造玉镯之罪。
他可是明君!
光启帝笑道,“留着吧,这本就是你年家之物。况且你的女儿,是朕的儿媳,哪有那么多计较。”
年维庆等的就是这句话,把镯子过了明路,谁也别想抢走他女儿的玉镯。
都眼馋去吧!
君臣二人又好一席谈话,中书省就送来了奏折,正是关于年氏一族的任命。
光启帝看着奏疏,缓缓开口,“户部已有范卿主政,不便轻易更动。爱卿功高,又熟商事财货,便以富国公之尊,授盐铁使,参理户部,总理天下盐铁诸事。族中子弟可在盐铁司及户部历练当差。”
这是实权。
年维庆忙起身谢恩。
这一回,光启帝并未拦他,只淡淡道,“至于你族中哪些子弟堪当任用,通晓庶务,你可细细甄选,拟一份名单呈上。用何人、任何职,朝廷自有法度,朕会酌情安排,你不必顾虑人数多少。”
年维庆再次谢主隆恩,高高兴兴回家了。
光启帝迫不及待回了御书房,捧起那方漫雪冻玉料,反复端详摩挲,目光流连,爱不释手。
万公公进来了好几趟,见主子沉迷,便退出去了。
终于,光启帝将玉料小心翼翼收入御案暗屉,才抬起头道,“说吧,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万公公就将右配楼和宴厅里发生的诸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光启帝起初都听笑了,“呵,都在跟朕抢人啊!”
听到年初九交好了各方,唯独跟林家发生了冲突,不由得眉头微挑,“你说,这年家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万公公当即摇摇头,“依老奴看,许是七殿下先前向年姑娘诉过委屈,提过林家待他不善。那姑娘护人心切,这才不给林家颜面。”
光启帝想起老七哭唧唧的鬼样子,觉得是他干得出来的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旋即面色一沉,厌弃之情溢于言表,“林家当真不堪大用!”
全是蠢的!
万公公心道,不蠢能闹得那么不体面?送出去的镯子还想要人退回来。
啧!没眼看啊没眼看。
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躬身道,“陛下,今日有人要行刺宸王殿下,所幸年姑娘察觉及时,才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光启帝乐见各方势力拉拢年家,正好借此察看年家的处事手腕与分寸。
可若是有人胆敢从中作梗,破坏年家女儿与老七的姻缘,他就会立刻动怒,“混账东西!整日正事不干!叫昭王滚来见朕!”
万公公派人前去传旨时,昭王正在林家大发雷霆。
林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尽数跪在正厅之中,无人敢起身。
第93章 他们哪有那个狗胆
林家跟皇后娘娘的母族承泽郡公府不同,非望族;与曾家定国公府也不同,无甚军功。
能苟成淮荫郡侯,全靠光启帝的扶持,以及林贵妃和昭王的脸面。
如今昭王震怒。
跪在他面前的,包括他的外祖父,诸位舅父舅母,以及姨母林芝,还有表妹杜云瑶。
昭王一身戾气,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刺骨,“不能好好为本王办事,就苟着也行,为什么要惹是生非!一个破镯子,被你们玩出花来了!简直丢人现眼!”
众人噤声。
他锐目看向林芝时,更似在喷火,“还有你,往后滚回杜家去,没有本王命令,不许回娘家!”
林芝臊着脸,不敢吭声。
龙氏也一个劲儿默默哭,一样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昭王下一个就骂到了自己头上。
这时林老夫人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挪步进来。正想开口说话,就被昭王厉声喝止,“还有你,身体不好就在屋里躺着,跑出去做甚!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这话!林老夫人不说是体面了一辈子,却也好强了一辈子啊。
几时被人这么羞辱过?
还是自己的亲外孙!
她接受不了!根本接受不了!
她就那么呆呆站着,望着一脸凶狠的外孙。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双拳紧握,想忍着,却忍不住,当众抽泣哽咽起来。
最后,还是杜云瑶看不下去了,仰着脑袋说,“昭王殿下,外祖母是您的长辈,再怎么您也不该这么说她。”
林芝吓得一把拉过女儿,想去捂她的嘴,“别说话了你!”
杜云瑶倔强,站起身,“母亲,咱们回家去吧。往后也别碍昭王殿下的眼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芝大惊失色。
没有昭王,没有林家,他们杜家可啥也不是。
她近半年算是此生过得最滋润的日子,婆家都没人敢挑衅她了。
杜家完全是她的一言堂。
可杜云瑶见不得长辈跪在地上,被表哥骂得像狗一样。
她自尊心强,倔强得很,匆匆行完礼,转头跑了。
昭王看着她的背影,冷笑。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别求到本王跟前来!
恰在此时,一名内侍进来,躬身对昭王道,“王爷,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您即刻觐见。”
昭王莫名一抖,指了指跪着的林家众人,“都是你们惹出来的祸!”
说完,甩袖而去。
他走后,林家人才陆陆续续从地上起来。
老太爷许是起得有点急,头晕眼花,一下子栽倒在地。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也不敢去请太医,今日他们淮荫郡侯府已经够丢人了。
就近请了个郎中入府,草草开了几副药,说是“心火过旺”。
送走了郎中,林家几个兄弟才聚在一起议事。
议下来的结果是,最近倒霉,诸事不顺,干啥啥不成。
“你说不顺吧,灭口倒是挺顺的。”二爷林之业道。
大爷林之康点点头,“若是连这也不成,咱们林家现在只怕跟顾家一样,进大狱了。”
三爷林之谦忧心,“顾家那头定要看牢,莫要让他们咬上咱们。”
“顾家不敢。还指望咱们林家捞人呢。”
“怎么捞?咱们都自顾不暇。”
“先稳住再说。”
林之谦:“昭王自己不顺,拿咱们出气。他那些个幕僚,有几个能干的?就说那个吴德义,哪次出的不是馊主意?”
这边议事没议出个名堂,昭王去而折返,脸更黑了,“谁干的!说!”
林家几位爷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昭王半边脸肿着,上头有个印子。
林之业看清了,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是皇上打的吧?
看来事儿不小,他努力想了一下,正色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您直说吧。”
“有人要在瑞天门偏厢里杀老七。”昭王问,“当真不是你们?”
“不是!”几位爷异口同声。
他们哪有那个狗胆!
林之业心思一动就明白过来,气愤地问,“皇上怀疑您?怀疑是我们林家做的?宸王殿下也是我们林家的外孙!怀疑谁都不该怀疑咱们啊!”
昭王见几个舅舅神色不似作假,气恼得很,“绝对是端王和睿王做的!现在父皇一股脑把这锅扣在了本王头上!”
说着一掌拍在桌子上,“岂有此理!”
林之康也气,“皇上怎能随意冤枉您?他凭什么就怀疑到您头上?”
林之谦闷声道,“这哑巴亏咱们不能吃!”
昭王冷睨,“不吃这哑巴亏,难道林家要认下栽赃年家的罪?”
几位爷虎躯齐齐一震,汗毛竖起。
林之业结结巴巴问,“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昭王抬手摸了摸被打肿的脸颊,舌尖抵了抵腮边,语气冷淡,“林家栽赃年家的事,父皇知道了。”
几位爷心肝脾肺肾又齐齐抖了一下,涌上一种荒唐之感。
“皇上……知道了!”
“皇上不治咱们的罪?”
“怪不得……”灭口那么顺利,原来是皇上在背后兜底。
昭王又道,“这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不会被翻出来了。”
是皇上保下了他们林家!
林之康等人一阵莫名的狂喜。
皇上是真正看中昭王的!
皇上对林家恩重如山!
几人齐齐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这次是真心“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