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唤“秀珠”,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再也不愿让这两个字,冠上年家的姓氏。
此女着实不配!
众人麻了,一波震惊还未散,一波震惊又袭来。
这里头,除了年维庆夫妇和年初九,以及袁嬷嬷。
袁嬷嬷是知情的。
她在老夫人身边贴身侍候多年,当初那孩子刚被抱回来时,乳母尚未寻到,也是她亲手照料。
后来入府的乳母,是她亲自寻来的;将此事瞒住府中上下,也是她一手帮着老夫人安排妥当。
而年维庆……可不止知情那么简单。
孩子还是他亲手在客栈门口捡回来的。那时他已是九岁年纪,也是唯一一个跟着母亲远赴晋州学习行商的孩子。
“我要知你是条毒蛇,当时就该拿根棍子,直接把你打死。”年维庆咬牙切齿。
年秀珠僵在地上,头发散乱,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看向年老夫人的眼神,又可怜又委屈,“母亲!我是年家的闺女!我从来就是年家的闺女啊!”
她又跪着转向年维庆,“大哥,大哥别打我!我是你最小的妹妹,你从小也是疼我的啊!”
年维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沉又冷,“我疼你,你就害我女儿?年秀珠,你到底长没长心!”
其实在年初九说出“梦里的年秀珠栽赃”时,年维庆始终存着一颗侥幸的心。
他想着,年家疼大的女儿,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吧!
然而事与愿违。
有些事情,是该让所有年家人都知道。
李家众人一拥进屋的刹那,梁广志与年秀珠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玉儿走在家人正中间,昂首挺胸,神采飞扬。
李家上下早已从她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此刻进门,腰杆都挺得笔直。
可心底深处却又惊又怕,阵阵发寒。
他们那惹是生非的闺女,到底还是干了一件人事啊!李家祖先可算显灵了,保佑子孙不走歪路。
李玉儿落落大方向主家各位行了礼,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震惊!所有人再次震惊!
萦绕在众人心里的疑惑,也终于解开。
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个“铁证”来!
原来是有内鬼!
“丧心病狂!狼心狗肺!”
“年家养条狗还知道看门护院呢!”
“姓梁的这两口子,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做出这等龌龊歹毒的事,简直猪狗不如,天理难容!”
“一对狗男女,天打雷劈啊!”
既然年秀珠不是年家的亲骨肉,众人骂起来也就毫无顾忌了。
可他们自来都是良善温厚之人,即便气得狠了,也骂不出脏言秽语。
就在一片嘈杂混乱中,年老夫人霍然起身,中气十足地沉喝一声:“请族谱!”
年秀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下一瞬,她像是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抱住年老夫人的腿,不肯松开,“母亲,我是您的女儿,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娇娇儿!母亲,求求您,别不要我,求您别不要娇娇儿……”
年老夫人半点不为所动,面色冷硬如石,连一眼都未曾垂落。
袁嬷嬷力气大,一手就将娇弱的年秀珠拎开。
下人抬来一张长桌,置于屋外院中,正对东方摆放。
战乱数年,族人离散,年家祠堂早已毁于战火。前族长亦在流亡途中身故,如今族中再无主理族规之人。
年家眼下在京城尚无定所,除族一事,一切从简。
当夜无月,天色漆黑如墨。管家指挥下人摆上香烛,点亮数盏烛台,昏黄烛火在院中静静燃起。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一只古朴木盒,恭敬放在长桌正中,点燃香烛,烟气袅袅。
木盒边角有磨损,盒面“年氏族谱”四字斑驳。
下人们已去知会年家旁支。几家本就住在毗邻相连的宅院,虽已入夜宵禁,却不必走外街,只从后院相通的角门往来,片刻便陆续到齐。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年秀珠的心沉入谷底。
第53章 年初九,我恨你
年秀珠和梁广志被家仆死死按在一旁。
一个浑身抖如筛糠,一个面如死灰,都死死盯着族谱木盒,满眼都是绝望疯癫。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
年老夫人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族谱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随后,她跪于蒲团之上,对着族谱深深拜伏。
身后所有年家子孙、旁支亲眷,也齐齐跪倒在地,垂首屏息,一片肃穆。
礼毕,她点头示意。袁嬷嬷便上前打开木盒,取出族谱,打开,平铺于案。
烛火灼灼,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年家先祖与后代子孙的名字。
“战乱无祠堂,无族长,可年家的规矩,先祖的灵位自在心中。”年老夫人声音肃穆,“今日,我以年家老主母之名,主持除族之礼,在场诸位年家子孙,皆是见证!”
年秀珠痛哭出声,“不……母亲,别不要我……别……”后面的呜咽声,尽数隐入仆人的掌心。
年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向案前。
她驻足,垂眸凝视着族谱。
许久,才抬起手,指尖抚过族谱上“年秀珠”三个字,“年秀珠,本非年家血脉,却蒙年家养育三十余载。然其心性歹毒,恩将仇报,包藏祸心,引外人祸乱家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不配冠我年姓,不配为年氏子孙!”
言罢,她抬手,袁嬷嬷递上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
年老夫人接过毛笔,目光坚定,手腕微沉,在“年秀珠”三个字上,狠狠划下一道鲜红的横线。
那横线笔直浓重,朱砂欲滴,将那三个字牢牢覆盖,毫不留情。
这又哪里只是划掉一个人名!划掉的,还有岁月和情分。
笔落,掷于盘中,声响清脆。
众人垂首,无人敢言,唯有香烛之气静静升腾,天地共证。
“从今往后,”年老夫人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决绝,“秀珠逐出年家,削去年姓。其子女亦需尽数剥去年家印记,断去所有牵连,半分不许留存!”
她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二人,语气更添几分狠戾,“自此,尔等无论生死贫富,无论流落何方,皆与我年家恩断义绝!往后世间,再无年家之秀珠!梁家从此不得再借年家名义行事!尔等一言一行,祸福生死,皆与年家无关!”
年老夫人又看着满地跪着的年家人,沉声道,“年家子孙,不得再与梁氏一族任何一人来往!违者,族规家法伺候,绝不姑息!”
“喏!”年家子孙齐声应和。
年初九见祖母满目哀伤,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酸又涩。
可她一点都不后悔,逼着祖母连夜行除族之仪。
只因她比谁都清楚,唯有趁年秀珠与梁广志二人还活着,彻底斩断其与年家的关系,才能不留隐患。
管家领着几个家仆,架着瘫软如泥的年秀珠夫妻往外拖。
途经一旁的年初九身边时,年秀珠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每一寸目光都带着挖心蚀骨的恨,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年初九,我恨你!”
“我也是。”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温度。
家仆正要将年秀珠强行拖走,年初九却忽然抬手拦下,令家仆退开一步。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年家的亲生女儿,才一心想把我除掉,对吧?”
年秀珠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好半晌,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对,当初我就不该心软。”
年初九淡淡颔首,眼底一片寒凉,“怪不得你要跟我一个小辈争得你死我活。原来你心知肚明,从根上,你就不是真正的年家人。”
她分明记得,当初从静云寺一路寻回别院时,年秀珠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又混杂着慌乱与后怕。
正是那份不加掩饰的情绪,让她从未怀疑过,小姑姑是故意松手想扔了她。
只因那时,她才初闻真相,还未曾真正丧心病狂。
年初九眸色愈冷,更加笃定,“后来,等我渐渐长大,连两只小狗不是同母所出都能一眼辨出时,你就越发坐不住,铁了心要将我除之而后快。所以翠兰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你杀人灭口,对吧!”
年秀珠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猖狂,“怎么,你还想把我绑去官府不成?呵呵,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没有证据,谁会信你?”
年初九怜悯地摇摇头,满是讥诮,“送官可没有报应来得快,你信不信啊?李!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