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取净,云朵上前接手,取烈酒擦洗创面,敷上金疮药,再仔细缠绕绷带。
青霞则将润肺汤药,给烟尘闷伤的匠人喂服。
第二批伤者,送进来了。
第三批伤者,也送进来了。
约莫天光破晓之际,东里长安也被抬出来了……
第454章 千条陌上魂
晨光熹微,火光摇曳。
东里长安躺在担架上,满身尘土,衣料被碎石割得破碎,半边肩头浸着暗红血痕。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年初九猛地冲上前,又硬生生刹住脚步,怕震动到担架。
她俯身,指尖急按他腕脉。
她指尖抖得厉害,脑子嗡嗡响,竟探不到脉象,一时心神大乱。
英微子急步追过来,沙哑着声儿道,“活着,还活着,别担心。”
就在这时,东里长安睫毛轻轻颤动,艰难掀开眼皮。视线穿过漫天烟尘,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撕裂般的痛,“先救之南……”
年初九微一错愕,抬眼望去,后方紧随另一副担架。
方之南趴在上面,后背衣衫彻底碎裂,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浸透铺布,晕开大片刺目的黑红。
塌方之时,他用自己的身躯,将长安帝牢牢护在身下。
大块乱石砸中他脊背,此时气息若断若续。
人群之中,云朵早已顾不上尊卑礼数,快步越过众人,扑到担架边。
她攥住方之南冰凉的手,肩头剧烈颤抖,却愣是哭不出来,只喃喃唤,“夫君……夫君……”
方之南的担架另一侧紧跟着宋小白,也是一脸脏污,“我暂时用了药,赶紧清创救治。”
这话提醒了众人,也提醒了云朵。
她放开手,泪水终于掉下来。
年初九上去牵她手,什么也没说,便跟着担架急步进了大棚内。
所有人都从地宫里撤出来了。
地宫封闭。
年初九刚进大棚,就见跟在长安帝身边的胡公公脚下一软,晕倒在床边。
最先醒过来的,仍是胡公公。
一醒,他就老泪纵横,“都怪老奴没护好主子!”
爆炸那一刻,他正奉命出地宫拿东西。还没走出去,爆炸就来了,碎石砸在身上。
他流了不少血,硬撑着跑出地宫,派人去给皇后报信,然后又折回地宫,去找陛下。
明月已经听人说过了,出言安慰他,“胡公公,您已经做得极好。不用自责。娘娘也知道的,刚才还过来看过您,叮嘱我好生照顾您。”
胡公公惭愧,“不用,我好好的,你去照顾别人。”说完一动,就轻轻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明月忙按住他,“快别动了,您也伤得不轻。”
大棚之内,血腥气弥漫,太医院众人来回奔走。
英微子和宋小白都在全力抢救方之南,用了千年雪芝,也用了百年人参,都是为了吊着那口未散的气。
贺兰辞看顾其余人,叮嘱众人不要随意移动伤者,怕造成二次伤害。
年初九守在东里长安身侧,仔细检视完毕。
除了肩头、腿上被碎石砸破流血,其余地方并无重伤。
她决定带长安帝回宫静养治伤。
此时,五城兵马司封锁了整条巷道,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年初九火速召集在场工部尚书、太医院院使,以及各暗卫统领统一口径。
对外只说是地宫修缮工事突发塌方意外,陛下巡查遇险,伤势平稳,无碍大局。
关于秘密研制军械一事,全数压下,严令在场知情者封口,不许私议外传。
所有伤亡、事故缘由,一律归入工地意外,不对外多述一字,稳住京城人心。
她深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郑重,“塌方只是险情。真正可怕的,是朝堂人心浮动,民间流言四起。
今日之事,一旦消息走漏,敌国必会刺探、破坏,仿造利器来犯。
若是传出陛下私造凶诡火器,文官必会群起弹劾,斥劳民伤财、妄造不祥凶器,强令停研。
匠人死伤一旦公开,御史会参奏陛下好大喜功、草菅人命,动摇国本。
一纸安邦策,千条陌上魂。
然陛下不顾龙体安危,打造国之重器,是为天下百姓铺一条太平路。
从前,陛下造过七矢连弩、十矢连弩。如今这火器,威力远胜十矢连弩百倍。
若成,我雁国再无惧敌军来犯!可保百姓万世太平!
火器研制乃国之绝密,绝不可外传。
今日在场诸位,皆是雁国功臣。本宫恳请诸位,誓死守好这个秘密。”
说着,她微微欠身。
再直起身来时,年初九面容冷凝沉肃,“若军械绝密有半点外泄,以谋逆论处,杀无赦!”
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他们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杀气腾腾的皇后娘娘!
也是此时,方想起,这位母仪天下的娘娘,还是灵姝将军啊!
两日后,东里长安伤情基本稳定。
内殿静悄悄的,春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铺落一地。
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朦胧褪去,第一眼就望见年初九端坐于窗边案前。
她鬓边略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半掩疲惫的眉眼。
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繁复珠翠,指尖捏着朱笔,正垂眸细看文书。
坐姿端正,眉眼沉静,那样让人心安。
日光映着侧脸,像是在她轮廓上晕开一层白光。
温柔与锋芒,融于一身。
东里长安就那样静静凝望着,没出声。
他心底翻涌着后怕。
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眼眶骤然发酸。
利器将成,血肉为薪,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代价。
东里长安原以为自己并不畏惧,甚至想到能为年初九铺就一条太平路,心中便生骄傲。
她为天下,他为她。
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对她的依赖和……爱。
碎石砸入血肉的那一刻,他才看清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滚烫而热烈。
不是感念恩情,不是心生仰慕,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
藏着占有,带着偏执,怕自己一旦撒手而去,她往后会爱上旁人。
他这才第一次发觉,心底竟藏着这样深重的执念。
那时,他想,若能活下来,一定要清清楚楚告诉她:初九,我爱你。
这话,他从来不好意思说。
她也没说过。
便是这时,她抬起头,抬手轻揉眉心,一眼撞进他睁开的眼底。
四目相对。
她猛地起身奔至床前,眼底笑意翻涌,泪水却先一步落了下来,“长安……长安你醒了……”
他想伸手替她拭泪,手臂却无力,稍一挪动,便是一阵剧痛。
她忙按住他,“别,别动。”
他咬牙,还是抬起了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想说,初九,我爱你。
可一出口,却化作一句轻笑,“原来,我的娇娇儿也会哭啊……”
第455章 一将葬苍生
年初九被这话逗笑了,想轻捶东里长安一拳吧,又怕把他捶坏了,“还好,能打趣我,这伤就好了一半。”
她是真吓坏了。
长安帝本就身子孱弱,若不是方之南以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他,那日在地宫之中,怕是要当场陨命。
即便侥幸捡回性命,浓烟粉尘呛入肺腑,再加碎石砸出的创口,伤势并不算轻。这几日高热反反复复,一度昏迷不醒。
年初九没注意到长安帝眼底的那抹深沉隽永,边说话边忙活上了。
她取过软垫垫在他腕下,指尖轻轻落上他腕脉。另一只手探向他额角,试体温。
目光垂落,一边感受脉象,一边留心他的呼吸起伏,又瞥了眼肩头纱布,查看有无新渗出的血痕。
片刻,她才收回手,轻声问,“胸口可闷?呛伤的喉咙,还疼不疼?”
原本东里长安满心都系在年初九身上,刚醒时竟忘了伤痛。这一问,倒是真把他问疼了。
胸口闷窒,喘息艰难,远胜往日。喉咙更是灼痛难忍,连轻轻吞咽口水,都像是有利刃刮过。
更要命的,是他饿,饿得头晕眼花。
可他还是不忘问,“之南呢?这次伤亡有多少?”
年初九吩咐等候在殿外的北风去取药汤和清粥,才转过头来回他话,“之南不太好,伤得很重,师父现在就住在他家里守着。也用了千年雪芝,但这些到底只能吊命,能不能活,还得看他造化,希望他扛过这几日凶险。”
东里长安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年初九又道,“亡了五个匠人,伤了二十几个,还有三个伤情特别严重的,也跟之南一样,得等熬过这几日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