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在想,如果今晚没有承诺立宸王为储,还吃得上这千年雪芝吗?
毕竟,年初九是快走的时候,才掉头回来送雪芝。
可转念一想,人家一听他晕了,就把雪芝带在身上,不就是心心念念给他送来的吗?
孩子们还是孝顺啊!尤其长安身子不好,也能冒着风雪来守着他。
光启帝自己把自己哄开心了,躺在榻上,觉得这个除夕夜十分美妙。
这头,万保全引着宸王夫妇出了殿门。
片刻,廊下停过来一乘双人肩舆,抬舆的内侍躬身候着。
万保全低声道,“殿下,王妃,请上舆。”
东里长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扶着年初九先上去,自己才抬脚跟上。
肩舆起来,抬得稳稳的。
夜风卷起地上的薄雪,又灌进廊道,把檐下灯笼吹得摇晃。
年初九侧身准备为东里长安拢一下领口,却被东里长安捉住了手。
他捧着她的手,不停往手上呵气。
年初九低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笑了。
雁国储君啊!
得来全不费功夫!
东里长安抬起头,轻声问,“你笑什么?”
年初九忍不住学他抿嘴,但笑不语。
眸底清亮,宛若盛着漫天星辰。
他不再追问,只继续替她暖手。
二人一路无话。
只偶尔他看她一眼,她又回他一眼。
手握在一起,心也微热。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除夕,往后,还会一起过很多很多次除夕。
满心,欢喜。
肩舆穿过宫墙和廊道,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万保全在前引着路,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肩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
养心殿东暖阁布置一新。
长案上摊着明黄宣纸,质地莹润。
金盏盛着岁酒,酒液琥珀流光。
青玉管紫毫笔、玉如意,齐齐摆于笔架之上,皆是全新器物。
东里长安立在案前。
万保全躬身,将金盏双手奉至东里长安面前,“殿下,子时到了。”
东里长安正要接过金盏杯。
年初九上前一步,低声问,“万公公,这酒……殿下身子骨受不住,我能替他喝吗?”
万公公没说话,只将金盏杯递过来,“宸王妃,请!”
年初九接过金盏,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微辛,带着椒柏的冲劲。
东里长安负手而立,看着年初九替他喝了酒。
他微微扬起了唇角。
今日她能替他喝了这杯酒,往后她就能替他批阅奏折。
年初九将金盏放在内侍的托盘上,退到了后侧。
万保全道,“宸王殿下,请起笔。”
东里长安拿起那支青玉管紫毫笔,蘸了墨,悬腕在纸上落笔,写下四个字。
天下太平!
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退后半步,看了那四个字一眼。
感觉自己写得挺好,比他狗爹强多了。
万保全躬身接过那张纸,掌印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盖上了玉玺。
朱砂在明黄宣纸上留下鲜红的印记,“天下太平”四个字刻在了年初九的心里。
这是新年祈愿,也是御笔祈文。明日一早的大朝会,就会由司礼太监当众宣读,然后悬挂在宣德殿的正梁上。
这可是要挂一整年的啊!
光启帝哪天若是后悔了,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这几个字。
年初九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很好笑。
接下来,宸王夫妇又辗转去了奉先殿祭祖。
东里长安跪下磕头时,心说,东里家的列祖列宗,我今日都给你们祭第二回了。
怎么说,你们也得保佑我,保佑我的王妃,保佑年家祖母,保佑年家上下……
东里家的列祖列宗:“……”
你个孽障啊,怎的还保佑到年家去了呢?棺材板儿都要压不住了!
出了奉先殿,已折腾到了寅时初。
殿前站了一千多名神策卫,身穿彩衣或披甲,扮作神将、门神等形象,举火把、戴面具、执金枪旗幡。
这就是逐祟礼,乃除夕夜驱除旧年邪祟的仪式。
神策卫统领见出来的是宸王殿下,心头一惊,面色微变。
皇上这么快就要立储了?
万保全低声对东里长安耳语了一阵,东里长安表示明白了。
他吸了口气,扬声一句,“出发!”
话落,神策卫统领向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是!”
他转身,带着整支队伍整齐向外走。
他们将从皇宫列队出发,沿街驱祟,最终出城门至郊外,将象征邪祟的纸扎、旗帜等物焚烧掩埋。
锣鼓声、鞭炮声一路响起来,将除夕的夜点染得无比热闹。
万保全百感交集,这才是太平世道该有的样子啊!
东里长安看着消失的神策卫,两眼发懵,“就完了?没我事儿了?”
万保全笑道,“殿下和王妃可以回府啦!”
东里长安真的快累得不行了,“回府回府,我眼皮子都快掀不开了。”
万保全亲自领着一队神策卫和几个内侍,直把宸王夫妇送到宫门口。
往日也不是没送过,可今日却格外不同。
就莫名想起这半年来,京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先那个小哭包,如今竟然快要做雁国储君了!
多神奇?
谁能想得到呢?
万保全躬身,“殿下,王妃,老奴就送到这里。您的车马已在外头等候。”
东里长安看了他一眼,难得通晓一点人情世故,“公公辛苦了一夜。”
万保全只觉受宠若惊,“殿下哪里话,这都是老奴的本分。”
他又向年初九行了一礼。
年初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扶着东里长安的手臂上了马车。
东里长安跟着上去。
车帘落下,外面的锣鼓声和鞭炮声渐渐远了,只余车轮碾过薄雪的声音。
东里长安兴冲冲回府陪守岁,把年初九都甩在了身后,“祖母祖母,您猜猜我有个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您?”
第336章 晾着光启帝
这会子寅时刚过半,一家老小都围在年老夫人身边守岁。
说是守岁,其实也是为了等宸王和娇娇儿从宫里回来。
宸王夫妇走得急,也没说什么事,又是万公公亲自来接的人。
年老夫人这眼皮一晚上都在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这都快天亮了,人还没回来。一家人的除夕夜虽热闹,却心惊胆颤。
怕啊!
就怕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牢狱之灾,满门尽灭!
且如今年家还不单纯是年家,与之交好的已形成了一个极大的网。
若是年家遭殃,牵连的那将是一大片。
谁能不怕?
唯有富国公年维庆是不怕的,“不会!如今能动年家的,只有上头那位。只要那位不发疯,年家就是安全的。”
可万一那位发疯呢?
就是在这样忐忑难耐的夜晚,东里长安兴冲冲跑到了年老夫人面前,喜洋洋的,“祖母祖母,您猜猜我有个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您?”
年老夫人那惊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甚至忘记了尊卑礼仪,直接用手摸了摸面前这张又鲜活又好看的脸,“哎哟,只要你和娇娇儿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年初九此时抬脚跨进了门槛,沉静的笑容漾在脸上。
这一家子,她能护住。
她笑着说,“祖母,您要好好的,活到一百岁。您看着我出嫁,看着年家越来越好,还要看着渔哥儿他们生儿育女……祖母,您更要看着……”
这前半截话是半年前刚入京时,她跟祖母说过的。至于后半截话,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年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就依你!活到一百岁!”
在听了宸王夫妇说完今夜宫里的事后,已是寅时末。
富国公立时站起身,“很快就是‘元日大朝会’了,这么看来,殿下也得参加?”
年初九摇头,“不必,殿下不能巴巴地就上朝去。不然皇上还以为咱们有多迫不及待呢。”
不主动,不拒绝,得跟平日一样,晾着光启帝。
年老夫人点头赞同,“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小心,莫要落人口舌。”
殷樱心疼,“娇娇儿你忙了一晚,快去眯会儿,哪怕眯个一刻钟也是好的。还有殿下也是,赶紧回去补觉。”
累坏了她这娇娇女婿,可怎生是好?
她自觉自己不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女儿忧心天下百姓和时局动荡,她是一点不想操心。
她就觉得,只要自家人平平安安的,女儿幸福,女婿长命,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