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皇后的手,“一国皇后,当母仪天下,心里到底是有什么不甘?衣袍都快被你扯烂了!你要实在不乐意坐这个位置接受朝见,就滚回去!”
皇后浑身一僵,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猛地松开攥紧的衣角,赔笑道,“太后息怒。臣妾怎会不甘?臣妾身为嫡母,自是为宸王高兴。臣妾就是太紧张了,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入宫行朝见礼啊。”
皇太后冷哼一声。
我信你个鬼!你分明就是在为你儿子抱不平!
皇后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盼这朝见礼,都快望眼欲穿了。”
这话明面上是盼着宸王夫妇入宫,实则暗戳戳点了一句——宸王仗着圣宠,一拖再拖,全然不顾礼法规矩。
只是新朝初立,光启帝从前没做过皇帝,皇太后也没当过太后。二人都没经历过这套宗室朝见的礼制,并不觉得宸王因病推辞一下有什么问题。
皇后见没点燃火,自顾心头气闷,却也再不敢揪衣角。
林贵妃在冷宫,曾贵妃在禁足,这都是前车之鉴。
她这皇后要是行差踏错,到时当真被人从皇后宝座赶下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有了这些打底,等宸王夫妇入得正殿时,殿里已然一团和气。
宸王着九章衮冕,玄衣纁裳,威仪凛然;宸王妃戴九翚四凤冠,身披青翟衣,珠翠端凝,双双立在正殿中央。
光启帝常见二人,倒不稀奇。
倒是皇太后稀罕了一把。
咦,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当真是她那个病殃殃的孙子?
原先那个多薄多瘦啊,脸上也没二两肉。
这个就不同了,简直粉妆玉琢,唇红齿白,配得上那个年丫头!
该说不说,皇太后现在愣是把年初九看顺眼了。
或者说,谁能让她活得长,她就看谁顺眼。
年初九能把一个大半身子踏进鬼门关的病孙子给养回来,那保她长命百岁又有何难?
皇后跟皇太后不同,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冷宫冷宫”,才硬是把脸上的笑容给笑柔和了。
无论如何吧,这场朝见礼,皆大欢喜。
或许是因着在殿外坐了轿子过来,又只行了四拜礼,殿里的三跪九叩礼,东里长安就没掉链子。
他还挺享受跟年初九一起,以夫妻名义跟长辈行礼。
毕竟,这会载入金册和史册嘛。
礼毕,新妇献礼。
是一柄素净的羊脂玉如意。
年初九双手捧着,躬身道,“臣妾献如意一柄,恭祝帝后万事如意,恭祝太后娘娘健康长寿。”
三人含笑受了。
光启帝赏了一套头面。
皇太后也给了改口费,是一支赤金镶珠凤钗。
皇后赏的累丝嵌宝金镯。
总之在皇宫里转一圈,年初九得了一堆东西。
虽然她不缺,但瞧着长辈们肉疼,也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朝见礼结束后,二人累瘫了。
皇太后还不忘叮嘱一句,“明日下朝后就来哀家宫里,年丫头,你该给哀家扎针了。”
年初九收了改口费,自然就乖巧改口了,“扎了针后,皇祖母可睡得安稳了些?”
“哼!还不是很安稳,你得继续给哀家扎。”皇太后一向贪婪,就怕少扎了针,亏大了。
年初九吓她,“皇祖母要说实话啊!没病扎针,会扎坏人的,到时我可赔不起。”
皇后的手又捏紧了。
第321章 您可是雁国最尊贵的女子
皇后和皇太后的婆媳关系自来不睦。
早前她还是新妇时,就被婆婆拿捏。
晨昏定省站规矩,斋戒祈福侍疾是常事,指桑骂槐克扣分例也有过。
世道乱时,光启帝东征西战。后宅妇孺逃难,这个婆婆是一路哎哟连天的刁难,又娇气又讨人嫌。
赵皇后那时几次出手想弄死这个死老太婆,结果人家命硬得很。
还不顾家里累赘多,愣是不肯把身边侍候的人散了。
她逃难都逃得很安逸。
侍候老太婆的人一多,赵皇后就更没机会动手。
最后拖啊拖,拖到人家坐上了皇太后的位置,还是压她一头。
皇太后在光启帝登基那日说过,“谁死我都不得死!我是有大气运的人!天佑我,我佑我儿!以后我还得佑我东里氏的万里江山!”
赵皇后真的很气。唯有一点,能让赵皇后心里稍平。
那死老太婆不是专门针对她。人家是平等针对每个人,对谁都一样刻薄。
连孙辈重孙辈,没一个能在她手里落着好。
结果呢,年初九从老太婆手里骗出来五千两银子不说,还入了其眼。
别听二人说话针锋相对,其实亲热着呢。
赵皇后听不下去,匆匆回了寝殿,自个儿怄个半死。
丝毫不耽误皇太后喜笑颜开,就好似年初九是她头一个孙媳妇。
立朝这么久以来,端王睿王包括昭王的正妃,至今都没踏足过皇太后的寝宫。
几个孙媳一说要来拜见皇祖母,她就说犯了头疾,不见不见,根本没有精力见。
谁还不知道,见了就要赏,赏了孙辈就得赏重孙辈,哪哪都是银子。
唯有年初九能随意出入仁寿宫。
不去还不行!人家皇太后盼着她去,押着她去。
赵皇后越想越气,隔天就把明懿召入宫好好吐了一番苦水。
明懿能怎么办呢?又能怎么劝?
当初她找母后哭诉,说婆母处处针对她。
母后怎么说的,“那是你婆婆,又是你舅母,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哦,你要我忍婆婆,怎的你自己就忍不了婆婆?
反正她挺理解皇祖母亲近年初九的,她自己还亲近呢。
总之明懿在皇后的寝宫里吃光了好几碟点心,听了一下午抱怨。
最后,她要走时,郑重问了个问题,“母后,您还想不想逃难?”
“什么?”赵皇后没听清。
明懿继续又问,“赵家军和曾家军,母后觉得哪个强?”
赵皇后似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但还用想嘛,曾家军肯定比赵家军强得不是一点。
不等她答,明懿接着说了,“强的那个都知道靠近更强者,怎的,弱的那个还想以弱胜强胜更强?”
这话有点绕,但皇后不蠢,听懂了,心更慌。
“母后,想想冷宫里的林贵妃!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动。”明懿此时脑子特别清醒。
“您是皇后,母仪天下。只要雁国社稷在,规矩礼制就在。谁登基都要讲个名正言顺,就得尊您为太后。”
“您现在是皇后,往后就是皇太后,雁国最尊贵的女子。可若是您自己作死,非得去冷宫陪林贵妃,那就当真怪不得旁人。想清楚,值吗?”
赵皇后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垮了,“是年初九教你这么说的?”
明懿无奈,“母后,年初九平时只带我赚银子,不带我拉帮结派。你以为她多闲呢!人家手上管着咱们东里家多少个病人啊,还要上朝,家里也有一大摊子事要忙。她一个人劈成八瓣都不够用,还有空教我说这些?”
赵皇后直到此时,才发现女儿已然脱胎换骨。那从容的气度,倔强的眉,睿智的眼,还有那眼里与年初九如出一辙的“静”。
令人安心。
她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仿佛这样拉着,就真的安心了,“女儿啊,你可要护着我。我……害怕!”
明懿抱了抱赵皇后,“护护护,你只要不害人,我就护得着你。像皇兄那样作死的,我是一点也帮不上忙。”
她忽然在赵皇后耳边低语,“再说了,母后,您想想就皇兄那点能耐,真坐上了那位置,是不是离动荡就不远了?到时,谁都别想过安稳日子。”
赵皇后如雷贯耳,如梦初醒。
她差点走了歧途!
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明懿才站起身,告退。
赵皇后依依不舍送她到门口,从未有过的依赖。
当晚赵皇后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女儿的话。好容易熬到天亮,眼巴巴盼着女儿下朝。
那会子,年初九和明懿安宁正一起往外走。
赵皇后的贴身嬷嬷就来找人了,“殿下,皇后娘娘让您去一趟。”又向年初九施了一礼,“宸王妃,若您有空,也同去一趟吧。”
年初九和明懿面面相觑。二人又同时看了一眼安宁。
安宁怔了一瞬,笑笑,“咱们同行。你们去找母后,我去找我母妃。”
年初九想了想,走过去跟富国公说了声,“父亲,您出去碰上宸王殿下,就带他先回家。我晚些回,去一趟皇后娘娘的寝宫。”
富国公应声走了。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年初九和明懿刚到皇后娘娘寝宫门前,皇太后身边的谢嬷嬷就过来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