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完,就见帝王身形一晃,倒在地上。
他大惊失色,忙奔上前去扶光启帝,“皇上,皇上,您怎样了?”
光启帝眉头紧锁,连说话都带着颤抖,“不要大惊小怪,扶朕起来。”
扶半天,也扶不起。万保全准备叫门外的小松子进来。
光启帝制止,“不要惊动旁人。”
万保全急得都带了哭腔,“皇上,皇上……您不能倒下啊!”
真一倒,就得乱。
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呢!
光启帝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撑着万保全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从窗前走到软榻,短短距离却挪动了许久。
他重重躺下,全身疼得没有一点力气。
那一刻,光启帝忽然想,如果这会子没了,他在史册上应该就永远是明君了吧?
千秋万代后的百姓提起他,会怎么评价?
如果他走了,这东里氏的江山能撑几代?
他闭着眼睛,有些无力,“保全,你说朕的几个儿子,谁能扛得起执掌天下的重任?”
娘啊啊啊……救命!万保全心里疯狂叫嚣,面上不显,只凝着对帝王龙体的担忧,“陛下,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天下真的再经不起乱世了。”
是啊,再经不起乱世了。光启帝紧紧握着拳头,“朕想立储君了。”
万保全头皮发麻。
因为端王和睿王已经被准许离京往封地去,限半月内启程。
剩下还有谁?
当夜,年初九被急召入宫。
东里长安陪着去的。
二人到的时候,光启帝疼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万保全道,“宸王妃,皇上旧疾发作,您给瞧瞧吧。”
年初九眸色微深,“好。”
万保全奉上锦帕覆于帝腕,年初九依礼隔帕诊脉。
一探之下,她心底骤然一紧。脉象沉寒凝涩,脉行艰滞,寒毒盘踞经脉,新旧淤堵交织,乃是绝难愈的顽疾。
她开口吩咐,“暂且熄了地龙。冷热相冲,故而痛发不止。”
万保全忙出去吩咐内侍,停烧地龙木炭。
折回来时,年初九又吩咐,“准备艾草汤。”
片刻,艾草汤到。
年初九取出针盒,将长短银针一一取出,置入一旁盛着艾草汤的铜盏中浸洗,又以沸水略焯,沥干水汽后,方才备好待用。
年初九轻声问,“父皇,儿臣把太医院的刘医正宣入殿来,可行?”
东里长安道,“行行行,他都说胡话了,还有什么不行?”
万公公眼皮直跳,出殿吩咐小松子,“去刘医正府上宣他觐见。”
小松子应声而去。
此人原先常受林贵妃恩惠,后来昭王倒台后,他日夜惊恐,恨不得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也是命好,昭王一案结得太快,果然就没人想起他来。
如今在形势不明朗前,他再也不想站谁的队了。
刘医正半夜被召,本就惊魂未定。谁知刚踏入暖阁,还没站稳,就听见宸王妃吩咐他给陛下施针。
他腿一软,差点没摔个狗啃地。
啥?娘啊!他有几个脑袋拿皇上练手?
年初九神色平静,指尖轻点案上净好的银针,字字清晰,“由我定穴,你主行针。”
刘医正苦着脸,小小声声道,“我,行吗?”
“无妨。不用担心,陛下已经睡过去了。”
刘医正定睛一看,才发现光启帝安神穴上已扎了针,微微放下心来。
年初九道,“你先探脉,说说陛下的伤情。”
刘医正应是。
就在他指尖搭上光启帝腕脉的刹那间,他腰虽弯着,自信却浮于眉眼。
他凝神辨脉片刻,从容开口,逐条剖析伤情。
年初九点点头,和东里长安并排坐在离榻一尺外的椅上,讲解经年旧伤寒毒的针理手法。
刘医正屏息静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宸王妃说得并不晦涩,甚至可以称得上浅显易懂。
“再诊一次脉象,看看方才可有疏漏。”
刘医正依言再度搭腕,片刻后神色微变,果真发现了先前忽略的症结。
反复几次后,他已找出了数处疏漏,不由惭愧,“怪不得大夫和大夫还有差别呢。下官实在是,太粗心了。”
年初九道,“慢慢就好了,熟能生巧。”接下来,她定穴,“先刺双侧肾俞,直刺一寸二分,行补法,温固元阳,托骨间寒毒外散。”
刘医正忙净手,敛目垂眉,拿针上手。
“别抖,稳着些。”年初九沉声,“在渠州给百姓怎么施的针,现在就怎么施针。”
那能一样吗?百姓是百姓,可这是龙体啊!刘医正又快哭了。
似看透了他的想法,年初九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没什么不一样。”
刘医正吓得又一抖。
一旁的万公公也是一抖。
“别抖!”年初九眉眼沉静,绝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她深遂的眼里,是一种万籁俱寂的静。
那种静,莫名让刘医正的心也静下来。
深深吸口气,稳住手,扎入穴道……
第308章 耳鬓厮磨醉平生
只要第一针稳住,那第二针第三针就不在话下。
刘医正屏息凝神,听令下针。
年初九薄唇微启,“再取命门、至阳二穴。平刺七分,留针固络,通一身督脉寒淤。”
刘医正指尖翻飞。
年初九越说越快,“陵泉、风市、委中……商丘、中封……”
每一次刘医正都觉得自己快跟不上的时候,又莫名跟上了。
跟上了,跟上了,又跟上了!
畅快!有种被神仙带飞的兴奋感!
刘医正扎下最后一根针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
饿了,想吃下一头牛!
他垂首,恭声请示,“年大人,下官这一针,取穴与手法可有差错?”
年初九道,“极好,刘大人要有信心,你很有天分。”
要不是场地不合适,刘大人能原地跳起来再转几圈。
他竟得到了来自年大人的亲口肯定!
年初九道,“陛下旧伤不在皮肉,在骨、在络、在陈年寒毒。是以不可浅刺浮皮,亦不可深伤经脉。每一针皆要沉而不猛、稳而不急,引针气入骨,逼寒毒散络。”
刘医正听明白了。
自己下针还有诸多不足之处。有些针过浅,有些又过猛,偶尔不稳,又急……总之,他的上升空间还很大。
年大人真好啊!分明他错处甚多,她却还是在鼓励他。
“下官谨记。”
年初九斟酌了几分,还是忍不住问,“陛下往年是否中过毒箭?”
这倒是问对人了!刘医正点头,“是,福城一战,陛下遭毒箭射伤。幸得江院使及时拔箭解毒,才算化险为夷。”
当时他也在场,不过是给江院使打下手。
年初九迟疑片刻,“余毒未清,已渗入心脉。”
邪毒杂合箭簇铁锈脏污,循经流转周身,日积月累侵蚀脏腑,这才是危及性命的祸根。
若早些时候,或尚可一救。如今……
屋内沉寂,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万公公渗了密汗。
刘医正只低着头,不吭声。
东里长安昏昏欲睡。
这个点了,他原本早该歇了的。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两炷香过,该起针了。刘医正小心翼翼。
年初九将起下的银针又以艾草汤浸洗,沥干后才认真按序收进针盒。
万公公守在榻边。
小松子将一行人送至宫门外。云袖与北风早已候在阶下,两辆马车分列道旁。
二人乘前一辆开道。东里长安与年初九则步入后方主车。
已是宵禁时分,长街杳无人迹。马车碾着薄雪,在漫天飞絮里缓缓前行。
巡街士卒持械巡行,见马车行来,当即上前拦停,“请出示凭信!”
车夫停下马车,云袖撩开车帘,取出王府鱼符与大内下发的合符递过去。
兵卒两两比对符纹,又验过印信,不敢怠慢,“原来是宸王府车驾,持有御赐夜行符,可通行。”
云袖递过银袋,温声道,“风雪夜值守辛苦,这是王爷的一点薄赏,诸位请收下。”
兵卒接过赏银道谢,随即站定路旁,躬身目送后方王爷车驾驶离。
行出许久,东里长安才打破了沉默,低声在年初九的耳畔问,“娇娇儿,父皇还能撑多久?”
年初九看了他一瞬,眸色微暗,“原本只有七八个月,若请我二师兄来,或许可更长些。”
东里长安心里没有特别难过。
他平日爱哭,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年初九去渠州久久不归时,他都不知道一个人躲在帐里哭了多少次。
成亲高兴,也不知哭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