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公公甲是内给使,此番负责搬抬赏赐箱笼。他愚钝,这回升迁又升不上去是有原因的,“公公,这等内宅纷争,怕是不宜在外宣扬?”
公公乙身为典引,最擅揣摩上意人情,前途大好,“如何不宜宣扬?公主受了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公公丙乃是内谒者监,品级虽低于刘公公,随行众人里却属他资历最深、话语权最重,冷声道,“赵家这是当众打公主的脸,以此来彰显夫家的威望!公主碍于礼数不曾发作,实属大度。”
刘公公深以为然,点点头,“是啊,公主没脸,皇后娘娘又……”
哪来的脸!
话说半句就够了。
连最笨的公公甲都听明白了。
宣扬出去!
必须大力宣扬出去!
这头,待刘公公一走,公主府内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韦侍卫长领三十名侍卫快步集结,顷刻将赵家人团团围在院落正中。
宋氏心里咯噔一声,强撑着挺直脊背,高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我做婆母的,不过拿你几匹布料些许银子,何须这般大动干戈?”
赵世荣向来是个会几头讨好的人,见状连忙收敛神情,暗中给宋氏递去一个劝阻的眼色,方才温声开口,“凤栖,今日我带俞姨娘前来,是专程给你赔罪的。”
护国明懿公主本名东里青梧,凤栖是她的字。
赵世荣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亲昵唤过她。
今日他确实是带着俞姨娘来赔罪,也是要正式承诺把儿子赵玉俊给明懿养。
俞姨娘下药一事败露时,明懿怒火攻心,他不敢上前触霉头;
如今时隔数月,又恰逢公主加封得重赏,想来这气也该消了。
俞姨娘身子一颤,抹着眼泪抽抽嗒嗒跪倒在明懿脚边,“求公主开恩,饶妾一命。”
蓝莲让侍卫搬来软椅,又赶紧烧了个汤婆子给公主捧上。
可不能把她主子冻坏了!
明懿捧着汤婆子端坐在檐下,“哦?俞姨娘错哪了?”
俞姨娘只是嘤嘤哭,不说话。
宋氏听得生气,忍不住开口,“差不多行了!错也认了,你还要如何?”
明懿抬起一双美眸,直勾勾看着宋氏,“照婆母这说法,钟氏王氏梁氏给你下药,让你生不出孩子来,你也能大度放过?可本公主怎么听说,当年钟氏只是不小心打烂了你一碗保胎汤药,你就骂人家要害你滑胎,最后活生生把人家打死?”
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不轻,脱口而出,“那能一样吗?”
“呵!”明懿冷笑,“是不一样!我贵为公主,乃金枝玉叶!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宋氏怒极。
明懿学会了年初九一半的平静,气息稳,说话也稳,“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我这个公主还要尊贵?”
这话,可说不得!要掉脑袋的!赵世荣吓坏了,疾言厉色,“母亲,你怎可口不择言!”
宋氏当然也知这种话弯弯曲曲传出去,传到皇帝耳里会是什么后果,当即脸色铁青闭了嘴。
赵世荣继续打圆场,温声软语,“凤栖,母亲年纪大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今日俞氏是真心来向你悔过的。在你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为夫一直禁她足,让她为你抄经祈福。”
明懿还是没学会年初九那套冷静,一听就翻了个白眼,“她是在求老天爷保佑我死在外头,再也别回来吧!最好是我死了,功劳还能落你头上!”
俞氏听得惊恐,跪在地上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简直一字不差啊!
她确实是这么求老天爷办事的!
京城的积雪很薄,踩一踩就化了。俞氏跪在湿冷的地上,有些害怕了。
从渠州回来的公主似乎跟以往不一样了!
多了些杀气!
她真的感到了杀气!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公主会杀她。
她仰起脸,哭得楚楚可怜,“爷……”
赵世荣也发现眼前的公主变得不好糊弄了。
他猛拉了儿子一把,推赵玉俊上前,严厉叮嘱,“俊儿,往后你定要奉公主母亲为生母,你要记得,你的母亲只有一个。懂吗?”
他想着,先让公主收下儿子,然后再把俞氏送回老家。等这事儿平息以后,再把俞氏接回来。
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明懿陡然变脸,破口大骂!“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想往我公主府塞!赵世荣,本公主是太给你脸了!”
第267章 你离本公主远点
明懿和赵世荣刚成亲时也是恩爱过的。
转折就是俞氏进门。
她不是不能接受赵世荣纳妾,只是不能接受他那么快纳妾,且纳的还是她婆母的外甥女。
初时她闹过。
赵世荣也哄过。
可无果。人家该缠绵还缠绵。
母亲劝她忍,说什么男人哪个不纳妾?既然纳了,又何必在乎是谁?
还劝她,只要坐稳了正室位置,管那些阿猫阿狗做甚?
明懿任性,却也无奈。
能给她兜底的人都叫她忍,她还能怎样?
后来她索性也就想开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赵世荣倒也是守规矩的,每月初一十五必宿她房里交公粮,雷打不动。
用宋氏的话说,该给的体面都给了,不要得寸进尺。
这日子磨呀磨,把明懿尖锐的棱角都快磨平了。
她不是被赵家打垮的,是被母亲的“劝”打掉了应有的锐气。
明懿身后没有兜底的人,只有万丈深渊。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之前从不敢这样肆意说话。
让赵家人看扁了!以为她一个公主,可任人搓揉。
此刻,明懿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只觉胸口那股浊气刹那间就从天灵盖冲出来了。
爽!爽爆了!
她是爽爆了,宋氏却气得跳脚,“你身为赵家妇,容不下姨娘!不肯抚育幼子!心胸狭隘!无情无义!传出去天下人都要唾骂你这个公主失了妇道!仗着圣宠欺压夫家,就是皇后娘娘也不会护着你!”
赵世荣也是黑了脸,“凤栖,话不必说得如此难听。今日你当众围困赵家老小、辱我母亲、拒不接纳子嗣,此事经传旨内侍看在眼里,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朝野。到时候人人都会说护国公主恃宠而骄、薄待夫家,丢的不只是我赵家的脸面,连母后、陛下的体面都要被你折损干净。你当真要闹到宗室非议的地步?”
宋氏冷哼一声,“你不过是借圣宠耀武扬威,忘了自己嫁入赵家,一辈子都是赵家妇!不肯容人,迟早落得宗室耻笑!”
“凤栖,你今日羞辱我母子,轻慢赵家,转头内侍入宫禀奏,朝堂之上只会人人诟病你恃宠跋扈!”
明懿看着这家子如小丑一般,都不知这些年自己是怎么忍过来的。
竟被这些小丑们耍得团团转!
明懿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东里青梧再也不害怕了!
母后不给她撑腰,年初九会!
她相信,安宁也会!
她想起来,其实安宁是第一个叫她“不必忍”的人。
她们可是结拜过金兰姐妹,说好了要组团赴汤蹈火呢!
明懿声音悠悠的,“好啊!那本公主就等着被天下非议。看朝臣是诟病本公主恃宠跋扈,还是支持赵家姨娘给主母下药绝嗣!”
俞氏吓得瑟瑟发抖,“公主饶命!妾知错了!”
她的确收买了白荷。
可最早给公主下药的,不是她。
而是宋氏。
当时宋氏为了让娘家人先生下长孙,就曾给公主下过药了。
还跟她说,“你争气点,争取一举得男。”
俞氏果然争气,生下了赵玉俊。
扬眉吐气后,她滋长了野心。
她不想让公主再生个嫡子出来跟她儿子抢。只要公主没有孩子,那她儿子这个庶长子就算是嫡长子。
是以她从不介意儿子记到公主名下,只是公主这些年都不肯接纳,一心一意想自己生儿子。
宋氏也软下来,“俞氏是我外甥女,公主放心,我自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哦?”明懿冷冷看一眼俞氏,又看一眼婆母,“按当朝律,给主母下药,是死罪。给公主下药,乃谋害皇族,同大逆,当处车裂。”
顿了一下,她淡淡问,“俞氏,知道车裂是什么吗?本公主可以告诉你,那是五马分尸。”
俞氏被“五马分尸”吓坏了,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宋氏闻言,倒是不慌,“公主想报官?”
“是又如何?”明懿挑眉。
宋氏嘴角逸出一丝鄙夷。
能报官,早报了,还拖得到现在?
她又抖擞起来,“好啊!你去报!我倒要看看皇后娘娘当如何?”
明懿苦涩,底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