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年老夫人召集主支议事,没通知年秀珠。
倒不是外嫁女子不配参言,而是年老夫人深知女儿眼皮子浅,只重眼前利益,看不到长远之路。
且年秀珠说话行事都小家子气得很,徒惹人心烦。
几房人到齐,小辈们也都屏息静气,垂手围站在长辈们身后。
议事无外乎两件,一是赶紧传信给各商队立刻调头回定安;二是紧锣密鼓安排离京事宜。
这京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知晓年初九野心的几个哥儿,都齐齐把目光投到妹妹身上。
但年初九一动不动,显然想事情想入了迷。
直到年维庆一脸赧色打断年老夫人,“母亲,娇娇儿可能另有想法。”
年老夫人这才发现,小孙女一直在沉思。
“娇娇儿,”她以为孙女还在为那负心薄幸的顾江知伤神,不由得心头一软,“别怕,告诉祖母,你怎么想的?可是还念着那顾家小子?”
年初九知祖母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
又听祖母慈爱的声音劝慰,“祖母跟你说啊,你之所以觉得他千好万好,那是因为你从前见识得太少。他顾江知就占一个皮相好,还有啥啊?祖母敢跟你打包票,这天下之大,比那顾江知强上百倍的男子,大有人在!”
殷樱也正想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忙点头附和,“是啊,娇娇儿就是见的人少了。不说远的,我瞧着李家哲哥儿就不错。刚才那会子,他特意来寻我,说愿意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说,这事儿他已与他爹娘都商议了,家里是同意的。如今,单看娇娇儿点不点头。”
李哲,表字肃言,正是李家那一支的子弟,年老夫人入赘夫婿李春山的侄孙。
他读书上进,为人端方持重。在一众平辈子弟中,品貌才学皆属上乘。
最重要的是,他已年满二十一,不止尚未娶妻,连亲都没议过。
这不是正正好吗?
年老夫人听了眼睛一亮,“当真?那孩子,倒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除此之外,李哲是年家人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李家肯点这头,是雪中送炭,更有与年家绑紧的深意。
双赢的结局,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连几个哥儿也连连点头,“肃言比顾二狗那货强多了!”
年初九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唇角无奈地弯了弯,露出一抹笑意,“肃言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众人心里大大松了口气,都以为娇娇儿同意了。
谁知后头还有个转折呢,“可是祖母,肃言哥哥待我,向来如亲兄长一般爱护,我心底也一直将他当作嫡亲哥哥看待呀。这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这!殷樱抚额。
怎的忘了这茬?其实李哲想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女儿跟顾江知议亲之前,李家便有这个意思。
殷樱本来也是属意李哲做女婿的,毕竟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安哪。
可当初女儿就是这么问她的,“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此时,殷樱叹口气,无奈地看着女儿,“娇娇儿,眼下不是没有旁的法子么?莫说是那要命的盲配,纵使咱们现下正经去寻,这节骨眼上,又哪里去寻一个,比李家哲哥儿更妥当周全的亲事?不如先应下,把眼前难关过了可好?”
年初九固执地摇摇头,“那也不能害了肃言哥哥。”
前世跟随年家满怀希望入京的这一大群人里,除了年秀珠两口子擅钻营,把梁系那支摘出去。
其余旁支所有人,无论是姓年的、还是姓李的,全部被投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李家虽不至于杀头,最终却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无休无止的苦役,冻裂骨头缝的寒风……能熬过三年五载的,十不存一。
而李肃言就是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亲事若只是为了应付眼前难关,祸祸自己人,不如祸祸旁人。
心下有了决断。
年初九忽然起身,走到屋子正中,朝着一众亲人郑重跪了下去。
第19章 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双手掌心向下触地,前额轻抵于交叠的手背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大礼。
众人大惊失色。
年老夫人更是猛地从椅中直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娇娇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起来说!”
年初九缓缓抬起腰身,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二十岁之前,很少会哭。
连奶娘都说她小时候最好带,不磨人,整天眉眼弯弯的,当真是个爱笑的小姑娘。
可今日,竟然哭成个泪人儿。
年老夫人瞧着心都要碎了,伸手招呼着,“乖,别哭,到祖母这儿来。”
往常只要这么一喊,小孙女立刻就偎到了她跟前。
可今日不同,年初九一双满盈泪水的眸子湿漉漉,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
“祖母,”她跪着开口,哭腔微哑,浸着心惊肉跳的惊悸,“咱们不能回定安,那里会是第二个云城。”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猛地撕裂窗外黑夜。
夏日惊雷接踵而至,震得梁柱簌簌,窗纸嗡鸣,连几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震颤。
满室呼吸为之一窒,分不清是因着雷声,还是因着年初九说定安将会是第二个云城。
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旧事,是每个皓州百姓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
可转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无奈的颓然。
娇娇儿一定是舍不下顾江知!
她为了留在京城,不惜以最可怕的谎言,来阻止家人离京的脚步。
糊涂啊!
娇娇儿对顾二狗当真是中毒至深!
难道真的要给顾二狗做妾才甘心?
说实话,到了这个时候,年家除了年秀珠一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厌恶顾家到了极点。
即便此刻顾家回头,要明媒正娶年初九为正妻,他们也不愿意结这门亲了。
人要脸,树要皮。他们年家虽是商贾,但风骨心气儿却不比文人弱。
年老夫人端正了坐姿,容色严肃,看向小孙女的目光也从慈爱变得凝重。
就算再宠爱和纵容,她也绝不允许小孙女嫁给顾江知。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当年女儿年秀珠闹着要嫁梁广志的时候,她就因为心软没坚持反对,结果后悔了好些年。
她宁可小孙女现在恨她这个老古板,也不希望以后,看到小孙女哭哭啼啼回娘家诉说委屈。
年初九的视线,就那么不偏不倚迎上年老夫人的审视,“祖母,孙女在此立誓,宁死,不嫁顾江知。”
字字坚定!
这话一落,所有人似重重放下了心头大石。
就连陪着设计顾江知入狱的几个哥儿,也都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同样怕妹妹借着惩罚顾江知,非要找卢将军告知真相,其实是想争那正妻之位。
毕竟,顾二狗是实打实的人模狗样。
年老夫人眸中沉甸甸的忧虑散去,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如你姑母那般令我失望。快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年初九看着满屋子至亲,压下心头惶恐,倔强摇摇头,“祖母,孙女接下来所求之事关系重大,请容孙女跪着说完吧。”
不等祖母允诺,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孙女昨日早晨魇住了,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欲以最温和的方式,把前世年家的命运说出来。
唯有得到家人支持,她心中所有的谋算才能一步步实现。
若是泄露天机会遭天打雷劈,那就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满目泪水,用以身赴死的悲怆心情,说出顾家撤保、驱逐、栽赃一连串的算计,“后来,我们全家在闹市被砍了头……”
她说得克制,与前世光景也略有出入。
但她从讲述那一刻开始,泪水就没停过。
悲伤如溃堤的洪水,不断从眼眶里汹涌流出,擦去,再流出。
在场之人,无一不震惊。
“娇娇儿,别怕,那只是个梦而已。”殷樱的心揪成一团,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拍着她的背轻哄,“别怕别怕,祖母不会死的,全家都不会死的。顾家哪有那个本事!”
“是啊是啊,那就是个梦!娇娇儿别哭了。”众人都附和。
震惊归震惊,但谁会把梦当真?
“对,那只是个梦而已。”就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年老夫人,如此见多识广,也觉得梦毕竟只是个梦。
谁一生还没做过几个可怕的噩梦?
久了,自然就忘记了。
就在这时,年维庆撩起长袍跪在了女儿身侧,“母亲,儿子相信娇娇儿没有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