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等着,小心翼翼捏着那只锦囊。
片刻,袁嬷嬷发放完毕,退回一旁。
老夫人笑着开口,“都打开看看吧。”
话音落下,众人这才一同拆开手中锦囊。
东里长安也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心绪激荡地拆开锦囊。
里面是一块桃木小长方平安符,正面錾着平安消灾四字,边缘雕着雅致回纹,温润光洁。
符牌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东里长安,身安福宁。
每个人的平安符上,都有专属名字。
暖意骤涌,东里长安眼眶微热。
原来这不是临时挪来旁人的,是祖母特意为他求来的平安符啊。
他视线渐渐模糊,却仍睁着眼,死死盯着“东里长安”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收到过来自长辈的心意与庇佑了。
往日动荡流离之时,家中子弟人人皆有平安符,唯独无人记起,他也需要平安。
在那些人眼里,他本就该早逝,也没什么用,又不上战场,要什么平安符?
东里家,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记挂过他。
东里长安忽然想起,年初九昨晚刚说过,“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你哭。”
“男子哭多了娘气。”
道理他全都懂,可此刻心口酸涩,怎么都忍不住。
雾气层层漫上眼底,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翻涌的热泪压了回去。
随即上前,单膝跪在年老夫人跟前,声音微哑哽咽,“多谢祖母。”
年老夫人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往后,旁人有的,你都会有。旁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很快,东里长安就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天哪,祖母不止为他求了桃木平安符,还额外给他求了块长命锁。
长命锁是纯银的,并非奢靡华贵之物。可它自古是赐给襁褓婴孩,护佑一生安康、长命百岁的物件。
东里长安这么大一个人,竟受婴孩福礼……
所求银锁,一共四枚。今日在场的,除了东里长安,余下三人,皆是府中最年幼的小辈:年泽恒、年泽渊和年泽渔。
问题是,加了一个东里长安在里头,怎么看怎么好笑。
东里长安难免想起昨日的对话。
他当时还别扭抗议,“我又不是孩子。不许用逗渔哥儿他们的语气同我说话。”
“我觉得你和他们区别不大。”
呃……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啊。
年老夫人是这么解释的。
原本恒哥儿几个小辈也是有长命锁的,但这几年东奔西跑,早不知掉哪儿去了。
她看见这锁实在精致好看,就买了。
再加上年家历经劫难、浴火重生,老夫人是真心希望家里这几个最小的孩子,在新朝能长命百岁。
这话,在场懂的人都懂。
上一世年家的这几个孩子还没长大,就没了。
这一世,希望他们顺利长大,长命百岁。
可年老夫人在庵里求来这三块长命锁以后,又想起了东里长安。
就现在来说,最需要长命锁的,无疑就是她家娇娇儿这个未来夫君。
不管年家出于什么目的,要让娇娇儿嫁给这个看起来就不长命的宸王殿下。
但作为长辈,她依旧盼着上天能眷顾这个孩子。
盼他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能安安稳稳陪着她家娇娇儿,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年老夫人甚至在佛前诚心许愿:愿折损自己寿命,换东里长安一世安康长寿。
但这些,她没说。
人老了,没那么多想法,只求后辈都好。
东里长安捧着长命锁,心潮起伏,眼眶又热了。
就觉得,这人间,忽然变得日光温软和煦,连风都是甜的。
他想起梦里止墨同他说,下一世换个人家投胎,就能兄友弟恭,母慈子爱,盛世锦绣,百姓安康,人间安稳,灯火可亲。
此刻,不用投胎,似乎也实现了。
东里长安宝贝似的抱着平安符和长命锁回房后,把门关好,谁也不见。
云朵猜,“宸王殿下肯定悄悄躲着哭去了。”
明月瞪她一眼,“干你的活儿去,那么多话!主子的事儿轮得到你嚼舌根!”
云朵吐舌头,想溜。
明月一把拽住她,低声笑道,“姑娘昨儿威胁过宸王殿下,说不许他再哭,还说男子哭多了娘气。嘿嘿,他不敢哭。”
云朵嘻嘻笑,“明月姐姐也嚼舌根。”
嚼舌根三人组之青霞凑过头,“我觉得殿下哭起来也好看。啧,京城第一美男在咱们家……“
三人组捂嘴笑,喜滋滋干活儿去。
今日要把箱笼细软、摆件、衣物字画、库房杂物等全部搬到富国公府。
大批下人还要过去打扫、布置厅堂、铺好桌椅、挂好喜庆绸缎、整理房间。
待明日一早,吉时一到,再搬祖宗牌位、贵重吉祥物件入宅。
总之今日年家人特别忙。
偏巧今日朝中也忙,还出了件大事……
第162章 是该彻底下定决心了
这件大事,就是端王急病,来势汹汹。
据说太医已往端王府跑了好几趟,作不得假。
朝中官员无人怀疑,毕竟这趟差事,是端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无独有偶,睿王今日也突发不适,告病缺席早朝。
太医们忧心忡忡上奏,怀疑京城近来有疫病蔓延,正值夏日暑热,必须立刻严加防范。
光启帝准奏。
可渠州灾情刻不容缓。
先前朝廷迟迟未曾发动救灾,正是在紧急筹备赈灾物资。如今物资一应齐备,主事的端王却突然倒下了。
光启帝满面愁容下,想起多日未曾上朝的昭王,“宣!”
昭王急匆匆入宫。
自上次被御史台接连弹劾之后,他便被禁止上朝参政了。
今日再度踏入宫门,心中百感交集,一片寒凉。
父皇要推他去死!
被那两个重生人说中了,他死路一条!
脚步千斤重。
匍匐在光启帝面前,他颤抖着,“儿臣在。”
他那父皇,高高端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用赏赐的口吻道,“念你尚有赎罪之心,亦有微功可抵,朕再予你一次自新之机。明日即刻启程,前往渠州治水赈灾。”
“儿臣,遵旨!”昭王谢恩,眼中杀意一掠而过。
这一刻,他恨透了!恨透了年初九!恨透了年家!
他要把年家杀得干干净净!他要把年初九折辱成天下最卑微的女子!
光启帝没有错过昭王眼中的杀意,心头一惊,转瞬冷眸微眯,“你可有不满?”
昭王恭敬垂首,“儿臣无不满,即刻回府收拾停当,奔赴渠州。”
光启帝这才缓了缓神色,“去吧。”顿了一下,又道,“此事不必惊动你母妃,她近日念佛抄经,不可叨扰。”
“是。”昭王退下时,看向年维庆。
年维庆也正好扭脸看他。
四目相撞。
年维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似最烈的焰。
昭王森然冷冽,似最寒的冰。
生死大仇,不死不休。
马车在宫门前等候,昭王抬步上去,轻轻闭上眼睛。
是该彻底下定决心了。
改良后的连弩图纸,必须要拿到手。
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不止是眼下用来脱身自保;日后他登基为昭元帝,更要凭这连弩震慑四方,称霸天下。
他的皇图大业,少不得这件国之重器。
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决绝。
他回府后,召集所有幕僚议事。
后又将心腹管家张诚叫到书房,从暗格中拿了私印给他。让其暗中收拢各处私卫死士,汇集在离云深街最近的那处宅院。
王府各门寻常护卫照旧当值,没有异动。
待到明日年家乔迁之喜散席,必是府中防卫最薄弱,也是里头人员收拾最忙之时。到时纵火引乱,私卫杀入年家,不留活口,做成江湖寻仇的假象。
张诚眼中掠过惊疑,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能走到今日的心腹地位,靠的正是顺主子的意。
昭王沉着眉眼,心事很重。走的时候,又从暗格中拿出两份图纸放在怀里。
他要出门,吩咐张诚备马车去通远客栈。
车夫赶着马车出了昭王府,去往铜锣街的方向。
车行至通远客栈门口,昭王并未下车,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小哨,轻轻吹了几声。
哨声极细极轻,混在街头的人声、车马声里,淡得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却藏着专属的暗记。
很快,昭王马车里,便多了一人。
这是他私养的暗卫,江湖浪客,名叫亡命。
当年落魄濒死之际,昭王救了他,曾让他改个正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