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过来问路,问的是去鼓楼西街该怎么走。
那人相貌周正,举止得体,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小的给他指了路,他道完谢便走了。”杨伯努力回忆着,“哦,对了,当时车辕附近,站了许多他的随从……想必信笺就是那会子,放进车辕与车厢底架连接的榫眼里。”
卢将军又细问了几句,叮嘱杨伯往后定要小心谨慎。
他身负朝廷要职,若是让奸细钻了空子就麻烦了。
杨伯满头是汗,连连称是才退出门去。
这夜卢将军房中迟迟未熄灯,寅卯之交便整装出门,径直上朝。
他人在朝堂,心却早已飞到泰然居。自然,保顾江知的事儿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容易熬到一声“散朝”,卢将军正欲随班退出,御前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却不高不低响起,“卢将军,陛下有口谕,请您留步,南书房叙话。”
卢将军脚步一顿,旋即沉稳转身,躬身领旨,“臣,遵旨。”
嘶!这话是今日非叙不可嘛!急死人了!
同样心急的,还有年家四兄妹。
他们在泰然居天字房里,从辰时等到午时,都不见卢将军身影。
五哥儿等得心躁,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这都什么时辰了……卢将军他,该不会……不来吧?”
年初九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却仍是答得笃定,“不,他会来。许是朝务耽搁,一时脱不开身。我们……再等等。”
她仿了卢将军故人的字迹,引他前来。
其实她并不真的清楚,这位故人和卢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只依稀记得,前世卢将军为了救这位故人,不惜自毁前程去劫狱,最后被乱箭射死。
能舍了性命相救,想来这位故人在卢将军心里十分重要。
六哥儿宽慰着妹妹,“有可能是昨日大伯放信时,那车辕的缝隙不够稳妥,信笺滑落别处,压根没到卢将军手里?”
“对。”四哥儿沉吟附和,“或者是那车夫得了不明之物,不敢直接呈给主子?”
五哥儿不解,“初九妹妹,你从前认识卢将军?”
没道理嘛,要认识他也该认识啊。
谁知年初九摇摇头,认真道,“不认识。”
四哥儿:“……”
五哥儿:“……”
六哥儿:“……”
行吧行吧,娇娇儿说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等着!
屋子里本就憋闷,饶是天字房四角搁着冰鉴,丝丝冒着凉气,也压不住那股子黏腻的湿热,缠得人气息都不大顺畅。
约莫未时初,日头稍斜,楼板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天字房而来。
叩门声随即响起,短促有力,只两下。
不待年初九示意,四哥儿已先一步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何人?”
门外是小二恭敬的声音,“客官,您等的贵客到了。”
紧接着,隔着门板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卢某应约前来。”
年锦楼与年初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这才将门拉开。
小二已退下,门口只站着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黛蓝色常服圆领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面容威严,正是晋良侯卢将军。
他身后半步跟着其贴身侍卫陈同舟,黑色劲装,眉眼锐利。
卢将军的视线在年锦楼脸上略一停留,随即径直投向屋内,扫过几个年轻男女。
不死心,视线又扫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不由得微微皱眉。
四哥儿忙道,“将军屋里请。”
卢将军略一沉吟,踏进房中。
陈同舟随之而入,反手将房门掩上,立在门内一侧。
年初九和几个哥儿向着卢将军齐齐敛衽。
“民女年初九,见过将军。”年初九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屈膝俯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几个哥儿则行揖礼,语气是普通百姓面对权贵时该有的恭敬与距离,“草民见过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年初九落落大方,“将军请上座,明月看茶。”
侍立一旁的明月应声上前奉茶。
卢将军撩袍在正中的扶手椅上落座,目光再次审视地落在几人身上,开门见山问,“秦夫人呢?”
“回将军话,”年初九保持着恭立的姿态,目光清正,不闪不避迎上对方视线,“秦夫人因丧夫之痛,心绪颓唐,不便见客。故而托付民女,代传一句紧要的话。”
第15章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秦世瞻死了?”卢将军问。
年初九点点头,“是。”
“他确实该死。”
年初九没接这话茬,只道,“云城破,满城百姓被屠,是秦夫人心头无法磨灭的痛。”
卢将军听完这话,对眼前几人的防备明显收敛了许多。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再次问,“她人在何处?可是已到京城?”
年初九将对方忐忑急切的心思尽收眼底,仍旧没正面回答,“秦夫人托民女给将军带句话,望将军切勿向朝廷提出收复云城。”
“她……当真如此说?”卢将军眉峰成川,将信将疑。
年初九硬着头皮点头,适时垂下眼帘,“秦夫人说,云城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点到即止,说多错多。
卢将军疑虑尽去。
年初九今日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扯谎。
她再次郑重看向卢将军,字字清晰,“将军,顾家背信弃义。顾江知原有婚约在身,却隐瞒此事,意图高攀贵府。顾家此举,不仅欺我年家,更是将贵府清誉置于不顾。”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卢将军审视的目光重新微凝,久经风浪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婚约?顾江知?”
年初九不卑不亢,“是。此事不难查证……”
“不用你教本侯怎么查。”卢将军淡声打断,负手站起身来。
他身量颇高,这一起身,威压便无声弥漫开来,“你就是跟顾江知有婚约的那位女子?”
“是。”年初九自袖中取出一份红色庚帖,双手奉上,“此乃两家早年交换的庚帖,上有忠勇侯爷与民女祖父的签名画押。”
卢将军伸手接过,展开那折叠整齐的纸笺,目光快速扫过名讳与印鉴,又掠过年初九的生辰八字。
正月初九!年初九!
真是个省事儿的名字!
卢将军诧异自己听闻这等背信之事后,竟然还有心思琢磨旁的。
顾家!若真如此品性,绝非良配。早退婚早安心,于昭华反倒是幸事。
这念头划过,心下竟无多少惋惜。
只是那滋味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恶心!
卢将军合上庚帖,顺手将其置于茶几。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身形也纤细高挑。只是那双眼,过于沉静了些,静得让人看不清里头究竟压着多少事。
她面色从容,无半分怨愤失态,亦无刻意示弱的矫揉。
行事说话,进退有度,分明是家中仔细教养过的。
卢将军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看来,所谓‘带话’是假,告状是真。”
年初九沉默片刻,才平静开口,“不瞒将军,顾家还欠我年家上千两银子。若今日我年家敲锣打鼓,径直拿着借据与婚书上门讨账退婚。到时满城风雨,将军一样会知晓顾家背信之事。”
卢将军终于面色微变。
“可到那时,卢姑娘平白沾染市井流言,清誉受损,却绝非我年家所愿。”
世道对女子已经足够艰难苛刻。
都是顾家的错,顾江知的错!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满室寂静。
卢将军再开口时,面上添了几分赧色,“卢某在此谢过年姑娘。”
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年初九微微舒口气,敛衽福了一福,“将军不必客气。想来将军朝务繁忙,卢姑娘深居闺房,这才被蒙在鼓里。”
卢将军自然不笨,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他忙,女儿又足不出户,都被蒙在鼓里。那这桩亲事是怎么议到这个地步的?
自然是朱淑梅的手笔!卢将军眸中掠过一阵冷意。
若她也一样不知情倒还罢了。如果知情,这门亲戚就要不得了。
卢将军重新坐回椅上,端过茶杯,用茶盖徐徐拂了拂茶沫,眼帘微垂,随口问道,“年姑娘费尽周折,可是在劝退我卢家之后,仍打算与那顾江知再续前缘,结这门亲?”
年初九眸色渐冷,语气也冷,“难不成卢将军以为,我年家很稀罕顾家?”
卢将军被噎了一下,反倒对这姑娘肃然起敬。
只一瞬,他便知昨晚顾江知被抓走,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