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留在布料上的余温让她脱离了一会寒冷,可身子还是发抖。
李朝穗在他怀里挣扎、哭喊:“表哥……我要找奶奶!我要奶奶!”红通通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小手紧紧地抓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哥。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奶奶马上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毛衣上。
后来爸爸走了,被奶奶轰走的。
奶奶在门口跟李洪成说:“以后孙女就养在我身边,我和老爷子身体还可以,把她养大不是问题。你们要是还有心,就每个月给钱,然后过你们自己的新生活去……”
她和周正桓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粗壮的枇杷树把他们俩的影子遮住。
李朝穗听不懂奶奶说的那些话,但她知道爸爸走了。她红着眼睛,抽噎着问周正桓:“我爸爸他是爱我的对吗?”
周正桓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不爱你,他要是爱你就不会抛下你不管。”
李朝穗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把周正桓推倒在花坛边上,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虎口的位置。
周正桓闷哼了一声,没有甩开她。
等她咬够了松开口,他才把手抽回去,虎口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凹陷处泛着紫红色。
李朝穗还不解气,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打他。
他挨了几下,终于不耐烦了,伸手挡了一下,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一秒,接着哭得更凶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正桓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圈牙印,耳边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中的弦被反复拉扯,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瞄了眼门口,蹲下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开口安慰她:“别哭了。”
陷入崩溃的人哪听得进别人的话啊,李朝穗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也只看到周正桓在向她靠近,想起刚刚的被他推倒,抬脚就把他踹翻。
周正桓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地上,静静等她哭完。
事后奶奶问起他们两为什么打架,两人倒是十分默契的都糊弄过去了。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场架,打完过后,关系似乎好了很多,但也仅体现在有短暂交流。后来李朝穗再也没有叫过他表哥,一直到他出国留学之前,都只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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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里,出租车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刹那,混进了他分辨不出的海里。
周正桓还站在饭店门口,一步也不曾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最下面坠着一颗稻穗。稻穗的每颗谷粒都做得很精致,在路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颗稻穗,没来得及细看就收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静姝的声音传来:“你没拦住她吗?”
“没有。”
“唉,都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亲生女儿要这么说我……”
哀怨又开始了,周正桓不想听她说这些,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入冬的夜格外寒冷,李朝穗推开院门,一眼望见屋子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到门口,还没摸到把手,里头就传来岁岁嘤嘤嘤的急叫。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顶开了。
岁岁扑出来,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嘴里还叼着那只漏气的橡胶球,一边哼唧一边往她手里塞。
李朝穗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自己玩啊。”
被拒绝了的小毛孩可怜巴巴地转身离开,寻了个角落啃玩具。
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徐安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攥着筷子在搅碗里的面,“学姐,火鸡面,要不要来一碗?”
李朝穗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她现在只想快点安静下来。
徐安端着拌好的面走出来,“学姐,我跟你说件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房子,已经找到合适的了,估计过几天就能搬走。”
李朝穗正在换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抬头,许多话在心里转了转,最后只说了:“好。”
她起身朝楼梯走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房东靠谱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谈合同?”
徐安已经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辣得吸了口气,笑盈盈地摇头:“不用啦,我都已经谈好了。”说完她就低下头,专心跟那碗面较劲。
李朝穗无声点了点头,继续往卧室走去。角落的岁岁猛抬头,看到主人离开,叼起球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二楼的灯没开,她的脚步落在地上,台阶的感应灯随着亮起。
搬走也好,当初说好的,人家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她又是个喜欢安静的,搬走了,家里就完全是她的私人空间,没什么不好的。
冰箱里好像还有菜,徐安在走之前能把这些菜做完吗?
要是不能,她一个人好像也吃不完。
她推开卧室门,没有第一时间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接着是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脚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脚快步走进浴室里。按下电子控制面板的开关,热水瞬间从头顶浇下。
温热的水流猛地从花洒直冲而下,直直砸在头顶。整片厚重水幕瞬间将人笼罩,闷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雾气很快就漫了满屋,镜子上结了一层白幕,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躲开,任由自己陷入缺氧的境地。许久才缓缓低下头,错开迎面涌来的大水柱,紧绷的胸腔终于松快些许,勉强稳住呼吸。
氤氲的雾气裹住周身,所有烦躁与低落,全都融进哗哗水声里,无声沉落。
洗了将近一个小时,里面的人终于舍得出来了。李朝穗只围了一条浴巾,浑身皮肤泛红,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散落四处。
草草吹完头发,她就把自娱自乐的岁岁赶下楼去,这小子没人陪玩也这么闹腾。网上到底是怎么传出狗狗过了三岁就会变得稳重的说法啊,她在岁岁身上一点没看到“稳重”。
李朝穗照例进行着睡前活动,玩手机。
屏幕上弹出许琮的消息。
一张美食照,刚出锅的牛肉面,看着就香。
李朝穗盯着那张照片,凭着木桌和露出的石板地面,认出了他是在医院旁边的那家小面馆。
“面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个点吃面,不用猜都知道原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许医生又加班呢。”
一个表情包蹦了出来,线条画的小狗在屏幕上那一小块区域上下跳动。
这不是她之前发过的那张吗?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包库存,果然,一模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偷走的。
提起饭,李朝穗倒是想起来上次和他一起吃完面,她正准备付款,谁知道老板说不用给钱,算他请许医生的。听老板说,是许琮帮他们训好家里狗子扑人的毛病,这顿就算还人情了。
她的请客计划又泡汤,说好的三顿,一顿没请上。
岁岁安:“许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最近降温了,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火锅,据说很好吃。”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一起去吃的话,她一定要成为买单的那个人!
许琮:“好啊,过两天周六,我正好轮休。”
“到时候吃火锅,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微笑】”
李朝穗脑袋“轰”地一下炸开,她忘了之前说好的换称呼的事了。确实不应该一直叫他“许医生”,上班都已经够累了,还一直被叫工作中的称呼,精神上可能根本不能得到放松。
“啊啊啊啊我的问题,你放心,下次绝对不叫你‘许医生’!”
说完,她也给许琮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已是深夜,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页面,字眼清晰醒目。今天回到家后,周静姝就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但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穗穗啊,你现在住在哪啊,给我发个地址吧,我给你寄点吃的。”
“妈妈明天就离开云栖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诸如此类,绝口不提饭桌上争执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好友申请的红标迟迟未消,她手指反复轻蹭屏幕边缘,数次想要点开,又尽数收回,始终克制着没有触碰。
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给周正桓发去多少条消息啊,最后只收到一句“对不起,你替我送奶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