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94)

  江宁帆搭着刀柄,腕一动,只听一声锐鸣,刀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自下向上以一种极巧地劲卡在刀剑之间。

  他膝微沉,用了力,将人挑飞后提刀欺身而上。

  在江宁帆身后三五步,种着三颗槐树,投落浓密的树荫,像是初春郊游时贵女头顶撑起的青盖。

  时观澜站烦了,干脆手撑着石龙下头的须弥座,一个用力,侧身坐在了龙的背上。

  这下金銮殿的景一览无余了,看宫里戏班子似的。

  时观澜卷起裙摆,单手托脸,莞尔心想:

  杀皇帝和杀太子都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等一个混乱的时机,然后……要么死,要么成功——怎么就没人敢干呢?

  她真是好想不懂。

  地面躺着件龙袍,被切成几条,成了碎布状,没被那群激斗的人发现。上头的龙还在金光下熠熠生辉。

  “龙还挺神奇啊。”

  时观澜禁不住感慨一句,须弥座尚未坐热,就跳了下来,捡起龙袍披在身上说:

  “果然是能叫人心想事成的祥瑞。”

  她轻快地跳到龙椅的方向。一瞬间,竟然找回了第一次春游的新奇,年轻了好几岁。

  ——就是椅子不太舒服啊。

  时观澜一撩龙袍,转身坐了下来,看着“江宁山”慢慢咽气,单手托腮想:

  得叫人打一把新的了吧?

  窗外还是与她做皇后时别无二致的景。

  /

  西海依旧浪涛滚滚。

  龙抓着剑修从海面飞动,震一下翅,海潮慢慢平息,海藻顺着浪的方向飘着,被挂到了岩石边。海里还有几个脑袋。

  ——哦。是妖署的人?

  她眯了眯眼,没有再继续打量,将絮絮放到最近的岩石。时叙白也没有看她,低下头,从脚踝的位置拽起衣摆,前后拧了一下,拧出一堆滴滴答答的水。

  “……受伤了吗?”

  烛瑶尾巴一绕他身侧的岩石,盘身坐下,指尖勾出一条金线,将海里昏迷的人都揪出来。

  “你猜。”

  他依旧没看她,向那群人扬了下下颌说:“我把他们抓起来了,留个活口,收尾时好做证人。”

  他们的手被背在身后,四肢缚了绳,绳透出絮絮的灵息,滴滴答答落着水。身上黑袍浸湿成抹布,松垮垮挂在身上。

  烛瑶应一声,说好。

  尾巴在沙上一压,推着她整个人到他的面前。她自上而下俯视他,又一卷尾巴,矮一节身子,自下而上打量他眼底的神情说:

  “你好像有点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

  时叙白终于侧过脸,鬓发散开,金珠一颗颗被他攥在手里。他沉沉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半晌,才说了句:

  “没事啊。就在想这些人有没有清理干净。”

  他从岩石一跃而下,落到她尾巴圈起来的一片沙地里,捏起她的尾巴尖尖——烛瑶“呀”了一声,倒是由他去了。

  他就弯弯眉眼,将尾巴尖当笔,在地上画出方才遇到的阵法,同她说:

  “师祖说,这个阵法你从前有印象。破解的法子是这样,从坤位、乾位,基本依着梅花太极图的方向,先点,然后再破。你下回如果遇上了,避在震位也行,那有个生门。”

  烛瑶应一声,示意她理解了。

  ——其实根本没有。

  他说的这八个方位她连分都分不清。等到最后,烛瑶已经是人在听,魂不晓得跑哪去了。

  她有点找回年少时听课开小差的感觉,偷着调动龙息,看看怎么藏着不叫絮絮发现龙丹又没了的事。

  然后,怔了怔。

  时叙白注意到她的异常,也顿住话语,问:“怎么了?”

  烛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腹部。

  少年的指节一下蜷起来,抿紧唇,不言不语看她,手腕都在发力,整个人绷着、一点也不敢动。

  烛瑶就笑:“我是叫你看看我丹田里是不是还有龙丹?你想什么呢?”她伸手拨他红红的耳尖。

  时叙白不甘示弱:“你不想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依言,调动一缕灵息放入她腹部,顺着筋脉的流转,勾勒出那个拳头大小的龙丹。

  “不是在这么?当时我们都看到了,好漂亮的龙呀。”

  时叙白说着,低下头顺势笑眯眯地亲了她一下。这下轮到烛瑶耳尖红红,抿唇不言不语看他。

  时叙白哼了哼,收回手说:

  “但和修士的金丹不大一样。你这龙丹,只有个形却没有定态,而且吐纳的天地精华没有限制了——这是好事啊。”

  问题就在这儿。

  烛瑶轻轻抿唇,抬头睨了一眼头顶的弯月,还能记得龙丹离体时那一瞬的亮光。

  “这在龙族不是好事?”

  “……是好事。只是我也第一回 遇到。”

  烛瑶收起龙尾,身子落空,盘腿坐在了地上。她微仰起下颌,伸直双臂。时叙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一手拉她,一手去环她的腰。

  海风从两颊吹过,带着点山里和陆里都不会有的腥味。

  烛瑶动了动鼻尖,说:“现在没什么事了吧?等收尾结束后,我们住在西海挺好的。之前我们还有个狗窝,这次也可以再养个小狗。我还是可以枕着你的膝盖,一边数天上的海鸥,一边数地上的爪印。”

  时叙白的手一下顿住。

  烛瑶立刻握住,将他放到自己的腰侧,脑袋向左一偏,再向前凑近一点,咬了咬他的下颌,轻轻的:

  “只有一个人记得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呀?”

  之前,烛瑶有担心过,前世的记忆如果恢复了,她会不会被吞没,变成一个陌生的自己?

  但烛瑶还是烛瑶。

  那段记忆,只是忽然涌了进来,像是睡了一觉,忘了个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又想起那个梦。

  ——哎呀,怎么才想起来,好漂亮的梦啊。

  仅此而已。

  时叙白松开她的胳膊,抵着她的额头往后推,冷酷无情:“你不要死遁,我就不辛苦了。”

  “好哦。”

  烛瑶勾他的手指:“我们先去藏剑峰看一眼,确认三清门没事。”

  时叙白拍她一下,使力将人拉起来:“有玉铃呢,没什么大事。不去曲涧山看看?小彩素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事。”

  ——难道我连个山也护不住?

  烛瑶本来是要这么说,忽地想起方才他为了护三清门,从半空坠落的模样——还有那点笑意。

  她莫名又憋住这句话,指尖抠啊抠他腰间的花纹:“看完藏剑峰就去看曲涧山。”

  絮絮说:“嗯。”

  一时间,他们一句话也不讲,就牵着手,慢慢地顺着海边走过。只走过几步,沙上已经留了一串脚印。

  海浪追上来,将足印抹成潮湿一片,留下些许浮沫。

  烛瑶偏过头,凝着那群还昏迷的人,忽地说:“我前世死遁,你不生气吗?”

  发被海风吹入嘴里,有点咸。

  她想抬手拨开,另一只手先一步替她拨开,然后,那对平和的碧眸就名正言顺落入她眼中。

  “要是前世我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生气的。”

  他将她的发在指尖绕了一圈,放到耳后,拔下一根小的金钗压好:“但你都死一回了,我也死一回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她,目光放得远远的,落在藏剑峰被削平的尖。

  烛瑶不喜欢他压的位置,拍掉他的手,自己侧过脑袋说:“即使我那时知道你会伤心,还是非要选择死遁,也不生气吗?”

  金钗被推入发中,她将头转回来,直视着他的眼:

  “我明明可以不死遁,把我要做的事告诉你——或者在死遁前先和你商量商量,你也不会生气?”

  时叙白别开脸,低声说:“别讲了,烛瑶。”

  烛瑶上前一步,攥紧他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跟前逼迫她看他说:

  “也许我死遁什么理由也没有,就只是和你呆腻了,要找点新鲜感?也许我找到了别人,在暗处里看你失了魂似的晃来晃去只觉着好笑,也不生气吗?”

  “……烛瑶。”

  时叙白伸手捂她的嘴,睫轻轻一垂。

  烛瑶踢了一脚裙摆,扬起一圈白沙,龙尾也就在这时猛地飞出来,缠着那群修士,不费吹灰之力地挂在半空。

  磅礴的龙息向四周震荡,海面亮了,像是底下升起一轮皓日。

  再往远些,长安里的灯火早就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困惑方才一瞬的黑暗,也只是推开窗,和邻里面面相觑。

  你“诶”一声,我“诶”一声,最后无事发生地去赴一个好梦。

  “你看,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的保护,和你的前世,可能也只是觉着戏耍你有意思——天下第一剑修被一只妖耍得团团转,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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