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嬗嬗,不必爱我了。去爱别人吧。不必再留在已经散开的书页里。”
神宗将他分了尸。
刘栖嬗偷偷敛了起来,葬在藏剑峰,就在她的头顶——长成了一棵树,树上落了鸟。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走过好长好长的路,想找师尊、想找同门,最后一个人也没遇到。
最后,国史里他们的身影被抹去。
话本子里随口一提的话成了他们的全部。
——该怎么证明我们存在过呢?
刘栖嬗想:
那就建一个宗门好了。只要有人活着,就会有人证明着。
那就建在我的身上好了。这样我会活更久,也不会让任何人踏入我的领土。
刘栖嬗以为自己能等到师尊回来的,只是没想到,护山大阵随着她生命力的丧失,扛不住了。
她不得不先去补上。
到最后,刘栖嬗想起的已经无关那些仇恨、遗憾、愧意,只有少女时期,可能是某个下午。
连天气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时鹭遥那天来找她。等她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师尊趴在窗子边,问凌川行:“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天天这样追来追去好烦。”
凌川行说:“迟早的吧。嬗嬗喜欢这一款。”
她提剑就去砍他。
又逼着师尊回答,自己喜欢什么人。
烛瑶说了很多。
凌川行听得很认真。
时鹭遥还在外面等她去看花灯。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每一句戏言都会成了真。
山没了,师尊成了被留下的那个。
时鹭遥没了,她还没来得及告白。
凌川行也没了。
最后,唯一称得上美好的师尊的戏言,化成了一个名字——
时叙白。
他怎么可以恰巧长成师尊随口一提的模样呢?
漂亮。温柔。执着。还有恰到好处的善良。
怎么会没有命运呢?
刘栖嬗想,她的命运就是记住这一切啊。
她好爱所有人。
她的意识完全陷入黑暗之间,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存活的痕迹,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一个念头了。
要是……
要是还能再见一次就好了。师尊、师兄、时鹭——时。
作者有话说:
栖嬗=栖山。人物的名字我一般是根据结局和性格定的~之前有写过,时叙白以为自己是时鹭遥的转世,怕有老婆误会,解释一下:时叙白不是时鹭遥的转世,是凌川行的转世。但是凌川行死的时候,剑骨是时鹭遥帮忙抽的,时鹭遥自己的血留在定山剑上,所以时叙白碰到定山剑,是从时鹭遥的视角看到的回忆。后面时叙白自己会知道的,这个情节我也有写到。至于血这个,其实没啥,当时就是思考了一下到底从什么角度做切入,可能从时鹭遥这个角度切入,既能立凌川行的人设,也能立时鹭遥的。凌川行和时鹭遥的渊源可能会在番外写一点儿。总之,烛瑶和时叙白从始至终都是1v1,以及烛瑶喜欢的确实是时叙白,对凌川行0个想法。他俩还是不太一样的,完全可以当独立个体。
第57章 烛瑶 求神求来了
阵法破开一个口, 海浪反射的粼光撞入眼帘。
师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时叙白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却难以找到具体的定位。于是试探地喊一声:
“师祖?”
没有回应。
他以为师祖只是又去歇息了——毕竟以前也经常这样。缈云道君还说过:
“我师尊——就你们师祖啊,每次冒出来跟诈尸似的。说着说着人就不见了, 一睡又好几年, 我没见她几次就老了。”
缈云道君也是师祖捡回来养大的。
阵法碎片从天纷纷扬扬, 像一片碾碎的金箔,落在下方碧色的海面上。正前方的修士并未善罢甘休,提气、列队, 向着他疾冲而来。
时叙白笑了一下,也提剑。不退反进。
轰——
海面掀起一股巨浪。
/
而另一边,烛瑶用龙爪握着时观澜, 还有和她待着的那一圈人带出了宫城。
她依着时观澜所言,将她放在太子府门口。
因着捏了诀、挡住了动静, 是以并没被发现龙和人出来了。
“你, ”
时观澜顿了下, 视线上下打量她,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想了想, 又确实没见过龙,于是只说到:
“多谢。”
她解下腰间的令牌,抬手递给她:“如果你日后需要人帮助,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我——”
话音未落, 龙已经张开翅膀,向前一扇, 在疾驰的飓风里骤然升空。
一缕极淡的龙息涌入她腰间的佩刀。
“给你护身的。”
烛瑶笑了笑,说:“不用信物也会再见面的。”
云层越来越薄,人影也越来小。
烛瑶微微侧过身, 翅翼在冷风中凝成的水珠滑落,在高空留下一道极轻的细痕。
她眯起眼,金瞳收缩成一条竖线。视线里,巴掌大的房屋渐渐放大,直到连青砖的裂缝都一清二楚了。
烛瑶绕着皇城上空盘旋三五圈,确认里头没人,才落到正中的金銮殿。
金銮殿维持着原先的模样,一条条龙顺着柱子盘旋向上,折射金光。黑雾淡去,覆上薄薄一层,如寒冬时结的冰霜。
黄袍的男人坐在龙椅上。膝盖躺着一具纤长的白骨。
烛瑶的视线落在白骨的臀部,耻骨下角开张甚阔、弧度圆缓,是女性。她停在台阶前,下颌一扬,笑说:
“陛下,还需要我跪拜一下么?”
那男人拂开白骨落的灰,低头吻在它额前,低笑摇头:
“虚礼免了罢,我还是什么陛下?死人而已。不过是人到老年,想多见见旧友。”
男人侧过脸,十二旒一晃,露出张与江宁山极似的面容。两眉飞入鬓中,如一把拉满的利箭,眉心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疤。
还是那时他一步一叩,求到烛瑶面前时留下的伤痕。
他的腰间垂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半透明的。
神宗注意到她的视线,指尖顺着青石上的流水纹走,说:
“青松子,你当年顾念我身体不好,亲自替我炼的。也多亏你,我多活了十来年啊。真是光阴如水,”
他说着自己都笑起来:“我也到了追忆过往的年纪了啊。”
烛瑶拎起膝旁的裙子,龙尾从下方横扫而出,一个字也不与他多说。
尾巴尖打到他跟前时,神宗惊了一下,匆忙推开怀里的尸骨,让它被龙尾碾个粉碎,替他争取躲避的时间。
“瞧瞧,”
神宗身形一旋,如被风吹动的白纸,轻飘飘立到龙椅顶端。他低下头,看着粉碎的白骨,长叹口气:
“朕的爱妃从前那么崇拜你,每回都替你求情,你连尸骨都不给它留啊——”
但出乎他意料,尾巴尖拐一道弯,是很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是根本没有骨头限制,径直碾碎了那一颗青松子。
神宗的面色立时一沉。
同一时,四周传来一声很轻的“当——”,像是某种锐器被击碎了。黑雾慢慢隐去,月光照入殿内,终是澄明如水了。
烛瑶这才笑:“还想叙旧吗?我俩可以聊一聊。”
她向后坐在窗子上,目光往远处瞥,见从皇城东向的黑雾的确还是退散了。可这副情景并没延续下去,大概褪到一半的位置,黑雾又顿住了。
烛瑶尝试与之前在曲涧山一样的法子,将龙瘴往自己体内引,却没能从里头扯出一分一毫。
她的耳尖一动,捕捉到一道齿轮转动的声响。
刹那间,金銮殿的地面两侧正中开,一道裂开了的照壁从底下慢慢升起。正是之前被烛瑶一箭劈开的神龙图。
神宗向左挥了一下手,照壁外侧的壳子往两侧褪,露出里面另一副画。
烛瑶看清画像后,下意识握紧了拳,笑音却不改:
“说来,从前我把龙息给你是,你说的是,要用于民生。但齐州的田却干涸了。我到现在才明白,当时我给你的龙息,都用来叫你强行吊着自己的尸身不腐,是么?”
神宗也笑:“还有什么能瞒的了你?”
他缓缓站起身,赤着足,一点一点走下台阶。
他的脚已经不是活人的肉色了——当然也不是白骨的色泽。血红的、皮肤底下有一个个起伏的凸起,像一片蠕动的肉球。
他并非活着了。只是靠青松子,强行将□□拼到一处。
月光落在他身后的照壁,里面是一面青灰色的墙基。一条龙从右上角盘踞而下,身形蜿蜒如河,占据大半幅画面。
与烛瑶的原形一模一样。
龙的鳞甲之间、脊背之上、尾侧两旁,散落着无数修士的身影。或御剑飞行,或攀附龙脊,或骑乘巨龟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