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紧唇,气恼地揪自己尾巴,目光在找江流和梨花颂的位置。
一片寂静中,“咔嚓咔嚓”的声响就格外明显。
烛瑶抬起头,枝叶掩映间,藏着将近她人宽的树干。龙尾立刻探出去、缠住,拖着她上树。
烛瑶扶着树干站稳,收起尾巴。
正下方,江流和梨花颂蹲在窗口,面前一碟瓜子。
“你看见时师弟刚才那样子么?”
梨花颂脑袋都要笑掉了:“他还会哄人呢。以前不都是整个宗门哄他吗?”
“一物降一物嘛。”
江流嘴不停,手也不停,边抢她的瓜子边说:“我还记得师弟刚入门那会儿,年纪小,家境又好,全世界都得让着他。”
“一不高兴——比如今天只是小胜,前期被对手占上风啦,他就要这样,”
江流敛了笑意,慢慢掀起眼皮,面无表情望向梨花颂:“就要这样垮着个脸。你不晓得有多难哄哦,师尊提起就头疼。”
“他还得假装不在意,真挚地夸赞对手身手不错呢。”
梨花颂笑出了鸭子叫:“我那时都以为他是过来挑衅我的。”
她肘击江流,说:“说归说,正事别忘了。师尊说黑话他会找人解决的,让我俩盯着南小鼠。”
江流指指室内:“不在那么?盯着呢。我哪舍得打断师弟的好事啊,到时他得对我俩垮脸了。”
两人笑倒在一起。
纸就压在手边。
烛瑶默默记住上面的字。
与其缈云道君找人解密,不如她自己去看。反正……她现在也不想看见时叙白。
她摇身一晃,消失在了三清门的地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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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的字不完全算黑话。
只是最简单的跳字,然后拼字在一起,得到一条街的名字——应当也是为了方便小鼠们交易,被想复杂了。
烛瑶来到了安街,在齐州西隅,直通外城郭。
她起初以为是市集,再不济,也会像崇儒坊那样,是盐商聚集的住所。没想到安街只是普通百姓生活的地区。
卖菜的、卖鸡的,还有牵着孩子上学的,一派乐融融之景。
烛瑶才在路上走几步,就有年过花甲的奶奶热心来问: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的吧?来找谁呀?这儿很大,当心着别迷路哦。”
烛瑶环顾四周,的确没察觉任何异常。她一垂睫,手握住袖里那张纸,轻轻撕掉时叙白写字的那一截,连“三清门”三个字一起撕去了。
“大娘,帮帮我。”
烛瑶嘴一瘪,眼一垂,忽地就声泪俱下:“我夫君是个修士,前些用了老鼠散,如今走火入魔、天天嚷着给他药……我、我非要找这个药贩子讨个说法!”
围观者很多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些还劝,说这些事要弄清楚、要讲证据。
烛瑶不动声色观察,终于在这个瞬间,捕捉到几分异样。
买水果的,来回翻动同一片水果。
卖菜的,算半天只把秤砣从这转那。
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浇成了铜铃的形状,又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糖人插回草靶上。
烛瑶掏出那张药房单,泪如雨下:“证据,怎么就没有证据了?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列着进货编号,我托人查了的,就是老鼠的货……”
她说着,直接撞向卖糖人旁边的墙说:“我和夫君成亲多年,如今他这样,我也不要活了——”
那人忙给了卖瓜果的老翁一个眼神。
老翁唤来小童,接管他的铺子,自己往旁边的巷子一转,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卖糖人才拦住她:“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摁到自己原先坐的椅子上,苦口婆心说:“这世上有什么坎过不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他的手想要去拿烛瑶的药房单。
烛瑶抬手揩眼泪,避开了他的动作,闷声“嗯”了一声。
那人又拦着她说了好久的话。
打听她的家。家人。姓甚名甚……
烛瑶不答,只是掉眼泪。
好一会儿,那卖瓜果的回来,烛瑶才出声打断说话的人,怯生生说:“谢、谢谢您。我想通了。”
起了身。
那人笑:“这就对了嘛。”
等她转身,却是手往脖子上用力一划。卖瓜果的老翁飞速跟上,烛瑶走得快,他就更快。
她回了头。
汗珠从老翁眉骨滑落,冲去他面上一缕皱纹。这哪是老翁呢?分明是伪装成老翁的青年。
烛瑶无意纠缠,身形一矮,使了龙族的术法,借墙角的阴影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青年愣住了。
走到她方才待的位置,左右环顾。
烛瑶却早在他先前去的巷子里。
这回步调她就快很多,拐过两三个弯,从这条巷子穿到方才那条巷子。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金光灿灿,碧瓦朱檐。一片极其奢华的府邸,奢华程度……
烛瑶试着比较了一下,远大于她的家,稍小于神宗的寝殿,等于两三个时府。
应当就是老鼠的家了。
烛瑶闻到了一股和南小鼠身上药味很像的气息。可能是老鼠散?
她懒得绕弯子,径直敲了敲门。
里头一个小厮探出来。
烛瑶就问:“你好呀,请问老鼠住在这儿吗?”
小厮神情立刻警惕:“你有什么事吗?”
那就没找错了。
烛瑶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屋内那个胖男人身上,四十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头发稀稀拉拉贴着。
他皮肤偏黑,窝在椅子里眯着眼喝茶,还真有点像老鼠。
对面搁着一只空杯盏,茶汤剩个底,估计方才这儿还做了个人。
烛瑶提高音量说:
“老鼠散有问题,导致很多人走火入魔了。我也亲眼所见,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停止这款药的销售?调查清楚再——”
话还没说完,老鼠一记眼刀。
那小厮二话不说,拔了刀,震荡灵力,竟也是个修士。直冲冲向她扑来,要取她性命。
那烛瑶也不同他客气了。
握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掀。
四面忽起狂风,拽着她的乌发四处飞舞。整座府邸被碾成废墟,只有少女轻轻的低笑,还带着点困惑:
“礼貌地请求你们做个好人就那么难吗?”
老鼠被她攥着脖子提起来,脸涨得青紫。
烛瑶指尖冒出尖锐的利爪,从他锁骨往下,停在心脏前,点了点说:“你要还敢这么干,我就来杀了你,明白吗?”
老鼠泪都吓出来了,忙忙点头。
烛瑶松了手,顾念他是凡人,并不用抛着,轻轻放他回原位。
可刹那间,空中一股非常奇特的阵法波动。她猛猛回头,才注意到是那小厮摇响了铜铃。
铃身竟生出细密齿牙,一口咬住他握铃的手腕,疯狂吸食血肉。
小厮惨叫着倒地,而烛瑶脚下已张开黑洞。
——卧龙署!以人命为祭的困阵……
西海村也是他们。烛瑶有一阵没见了,竟在这里撞见了。
龙爪的锐光一闪,她人已经冲了出去。
一手攥住小厮的剑,另一手抓住那只铃。掌心被利风割开,鲜血飞溅。小厮顺势软倒在地,胸口还在动。
那小厮幸好还救下了一口气,虚弱地昏迷在地。
人救下了。
可下一瞬,一股力道从背后扯住她,把她拽进了一片混沌的灰里。
头顶没有天,没有云,只有墙和墙之间的窄缝。
烛瑶撕了一截裙子,简单扎好手,向前走了几步路,踩着干裂的黄土,试图穿过两侧高耸的土墙。
最后,却又停在她自己的脚印前。
……果然是个无限循环的地方。
烛瑶没有再浪费体力。
头顶有一层无形的禁制压着,像一块看不见的板子搁在肩上,把她硬生生按在人形里。
她吐了口气,把目光落回墙面。
阵布得不精,墙上有一道从底部蜿蜒而上的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也是托了那小厮不会布阵的福。
阵结得慢。她打断得快。
烛瑶甩了甩手,握拳,一拳砸向那道裂缝。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不停。
一拳接着一拳——
终于在一个刹那,整个土墙轰然溃散,禁制散开。
溃散的阵力向外炸开,裹着一圈尖锐的灵力碎片,扬起一片灰尘。
鳞次栉比的屋子隐隐浮出身形,都是老鼠附近的普通居民。烛瑶来不及管手上的伤,下意识化了原型,去挡这尖锐的波动。
银鳞层层翻开。
薄薄的,新生的,还没来得及长厚———